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
万顷波中得自由。
----李煜(南唐)《渔父》
你去过盐田仔吗?
一日,闲聊中朋友突然问我。去过呀!
我脱口而出。
听说那里有村屋、小教堂,还有晒盐的地方,你都去看过吗?
嗯,我愣怔一下。
不是吧,那里有一条沙洲与马屎洲相连,落潮的时候可以走过去,不过,可没有看到教堂啊!
咱们说的是一个地方吗?
难不成香港有两个盐田仔?查一下地图,果然,香港有两个盐田仔,一个在西贡,一个在大埔。
对于一个想去又没有去过的地方,在我的计划表上一般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何况是西贡水域,乘坐街渡只需十几分钟即可抵达的小岛。
一、
这个周六,天阴阴的,直到中午也未见好转,仿佛是为盐田仔之行特意预留的时间。
到达西贡码头,各色太阳伞顺着码头两侧密匝匝地排列着,伞下是街渡公司的售票台,和营运线路的广告牌,乘船出海的游客却较往日明显稀少。
在一家挂着“肥婆”招牌的售票台前,我们买了12:45出发到盐田仔的往返船票,售票员告诉回来最晚一班船是5点,又说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尽快到指定的梯台登船。
渡船泊在梯台旁,前面几位年长女士小心翼翼地跨上船头。书写着“肥婆”字样的彩旗在风中招展,我心里暗想:莫不是今天就提前加入了老年旅行团?

渡船准时驶出西贡码头,长长的栈桥渐行渐远,桥上散步观景和专心垂钓的人也变得影影绰绰,不甚清楚。

对面,几只快艇飞速而来,激起阵阵海浪,如雪花翻卷,我们的船也不由自主地随波起起伏伏。

一会儿,海面上五、六只独木舟排成一线,舟身色彩炫烂,一舟两人,不紧不慢地划着。我们的船快速驶过,宛如尖利的犁铧划过平静的海面,独木舟被海浪冲涌而起,上下颠簸,又晃晃悠悠趋于平稳。

船行不远,眼见一条沙洲好似平铺在两岛之间的海面,聚集着不少酷爱海上运动的人,在此中转或者小憩,船家说那是白沙洲。

过白沙洲,海面愈加宽阔,天也渐渐舒朗,厚厚的云层经历风的轻揉慢搓,随即散开,细细碎碎的云朵掩不住蔚蓝色的一爿天。
而远处,偌大的海面,只见一人手中持桨,直直立在四四方方的板上。周围没有快艇,没有游船,甚至连独木舟也未见一只,仿佛海天之间唯此一人,飒然而立、踏波而行。
据说,这是近年来比较流行的一项水上运动----直立板,难度不大,稍加训练即能掌握要领。
不知这位“直立侠”是新生还是熟手,亦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忐忑不安或是怡然自得,单这独立沧海的身形,就让我艳羡不已,想那李后主的“万顷波中得自由”,也不过潇洒如此吧!

船行得很快,须臾间就可以看到绿树覆盖的小岛,村口码头泊着一艘白色游艇,村前突出着两幢白色房屋,一座绿色凉亭,再高处,绿色浓荫之上便是那座著名的----圣约瑟小堂,主体也是纯净的白色。
此即为盐田仔,面积只有0.25平方公里的小岛。
据相关资料,岛上主要是陈姓居民,其先祖原籍宝安盐田附近的观澜,大致在清朝乾隆年间,带领三个儿子到西贡求发展,觉得小岛的自然环境与故乡相似,既有可垦殖的土地,沿岸又可捕鱼和晒盐,于是在此定居,并取名“盐田梓”,梓就是桑梓,有不忘家乡之意。客家话“梓”与“子”相同,后来“子”字又写作同义的“仔”,表示规模比宝安盐田更小。

二、
离船登岸,先入眼帘的是栏杆上的一长排风铃,大概是因为疫情,风铃全部被塑料薄膜包裹着,过往游人不能触动。
这是盐田梓2019年艺术节展品之一,以“归家”为主题,通过触动风铃模仿教堂敲击乐器的声音,当村民登岛回乡时就如听到教堂钟声的召唤。
相关资料显示,小岛全盛时期有1200多人居住。上世纪60-70年代,很多村民为求生计,背井离乡到海外谋生,或往市区打工,原本的村落逐渐荒芜,自1998年起全岛已无人居住,只是每年5月的主保瞻礼及11月的祭祖活动,还有村民回到盐田梓一聚。

作品波浪形的设计参考盐田梓的地势,五种颜色的金属管共200支,有如天主教念玫瑰经----共200篇圣母经一样。

走进村口,让人瞩目的是坐落在石台上的木质长椅,纹理深刻,光润柔滑,状如翻滚的海浪,这也是艺术家的作品----“流波 行云”,旁边的立牌介绍着创作主题及由来。
原来,艺术家将两棵受台风“山竹”吹袭而倒塌的岛上老树,重新演绎出海浪与行云的形态,诉说着村民与大自然世代相传、与风浪博斗的故事,而用倒下的大树就地取材,也象征着大树虽倒、初心不灭的人文精神。

相较于风铃和木长椅,我最喜的却是那两丛花叶丰茂,在村头婷婷而立的木芙蓉,浅粉深红的花瓣似盈盈笑靥,直接表达着对登岛的游客、归人的殷殷热诚。
木芙蓉为锦葵科、木槿属的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花单生于枝端叶腋间,花期8-10月,其花朵因光照强度不同,引起花瓣内花青素浓度变化,早晨开放时为白色或浅白色,中午至下午为深红色。


接待处右旁有一名为“小岛大厨”的餐厅,餐厅外摆着两张台,已有游客落座饮茶休憩。
餐桌边的围栏上,一盆三角梅亦枝叶婆娑,花色玫红,仿佛表达着与木芙蓉一样的待客热情。

围栏下却别有洞天,窄细的沙滩密集摆放着色彩缤纷的独木舟,正有人准备推舟入海。

右转上台阶,一棵大樟树身量魁梧,立在盐田梓乡公所旁边,虽然树干中心有一空洞,但凭借顽强的生命力,仍然枝桠蓬勃、满树苍郁。
看樟树旁边的标牌介绍,此树已有百年历史,是盐田梓最具标志性的树木。每当村里有女婴出生,村民就会在村内种一棵樟树,伴随她的成长。当女儿长大出嫁时,父母即会采伐那棵业已长高的樟树造嫁妆,因此,樟树在村里有着特别的意义。
瞬间想起,浙江绍兴一带生女必酿的“女儿红”。

距樟树几步远是村民开设的“乡谊茶座”,售卖茶粿、豆腐花、砵仔糕等各种小吃,蒸笼里的四色茶粿看上去极诱人,老板一一指着,哪个是艾叶茶粿,哪个是紫薯红豆,还有斑兰茶粿、鸡屎藤。
开阔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方桌,几位游客疏疏落落地坐着品尝小食,我们挑选三样没有吃过的茶粿,找了张空台坐下,算是为小岛的修复做点儿贡献。
简易的餐桌上铺着干净的台布,不由对小食的好感又加多几分。

离开“乡谊茶座”,顺着小径继续前行。
村屋两、三户并列,房前屋后树木环绕,据说,房屋大多建于上世纪50、60年代,现在已空空荡荡、破旧不堪。
艺术家们却以破损的窗台做背景,用玻璃彩绘的形式,在破落颓败中展现一幅幅温暖的“乡情”。

在盐田梓,一般男性负责出海捕鱼,女性则在家耕田种地,这幅画描绘的是客家妇女于炎炎烈日下辛勤劳作的情景。

此画是嫁女到村外的场景,虽说四周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之色,但旧时“哭嫁”似乎是客家婚俗中必不可少的情节,不知花轿中是否有新娘“緾绵悱恻、一怨三叹”的歌声传出?

有的房屋门前似乎正在进行修复活化工程。

前面上台阶左行,是昔日的“澄波学校”。
此为盐田梓村唯一的一所学校,建于1920年,为盐田梓和周围村落,还有全岛渔民艇户的小朋友提供教育。后由于居民搬迁,学校于1997年关闭。现在学校的一个校舍改建为“盐田梓文物陈列室”,展出农业、工业、日常生活及课堂四个部分,另一校舍则成为天主教传教历史展览室。
待步入文物陈列室参观,入口处提示参观文物室、盐田保育项目需持有包含每人20港币保育费用的船票,或在岛上接待处登记并完成费用补交。
仔细看了看提示,我们的船票在“肥婆”街渡而非“盐田保育中心”服务处购买,肯定不含参观费用,上岛时又没有去登记处登记,就放弃了文物室的参观。

站在石阶之上,想着对面的“海盐制作工作坊”和晒盐场亦无法近身细看,就在此登高远望,表示已经“打卡”吧!
昔日,岛上许多村民以晒盐为生,将盐售卖至西贡一带。后盐业竞争越来越激烈,至1920年代,村民放弃海盐生产,盐田随之荒废。
2011年,盐田梓原村民与一群热心文化生态保育的社会人士设立慈善机构“盐光保育中心”,负责推广保育盐田梓乡土文物和宗教文化传承工作。2013年,弃置多年的盐田正式进行复修工程,并有“海盐制作工作坊”开放参观,让更多公众了解传统制盐工序和方法。
据资料,盐田梓地势低平,主要利用水流法产盐,当潮涨时海水经过水闸流入盐田,多余海水则从另一水闸排出,经过日晒风吹,就产出海盐。

走下台阶,发现左侧园圃里一簇植物甚为壮硕,绿叶边缘纹路鲜明仿若圆齿,又似一针一线精心勾勒的花边。
此为“落地生根”,景天科、落地生根属的多年生肉质草本植物,又叫“不死鸟”、“灯笼花”。
它的叶片肥厚,圆齿处可萌发出两枚对生的小叶,在潮湿的空气中小叶底部会长出纤细的气生须根,这些小幼芽均匀排列在叶片的边缘,一触即落,落地即会生根,成为一株新的植物。
不能不佩服大自然的生存智慧!

再上行几步的石台上,就是盐田梓的地标建筑----圣约瑟小堂。
根据标牌介绍,1840年,传教士来到香港传教,到1864年抵西贡盐田梓宣讲教义,1865年的圣诞节,陈氏家族共33人领洗,至1875年,盐田梓全体村民领洗信教,并捐出土地予以教会兴建小教堂和学校,同时以圣约瑟为盐田梓的主保。从此,盐田梓有了“教友村”之称。
盐田梓圣约瑟小堂于1890年取代原来的旧教堂落成祝圣,教堂为罗马式建筑,设计简约并揉和了天主教与客家村落的生活格调。2005年,“圣约瑟小堂修缮项目”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优异奖”;2011年,小堂被香港古物咨询委员会评为二级历史建筑。
其实,盐田梓的教堂与同时期新界其他地方的教堂格局类似,而被视为全港独有的,则是它多年来的祭祖、弥撒两不误。
原籍盐田梓的天主教香港教区副主教陈志明神父解答说:
“天主教”是宗教,而“祭祖”则是一种文化的体现,中国人拜祖先是慎终追远,从而表达对先人的敬意。天主教十诫的第四诫就是孝顺父母,所以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在怀念先人时,西方人用蜡烛,而中国人则使用香烛。






从教堂出来,走过挂着“土窑鸡”菜牌的餐馆,顺小径下行。按照线路指引,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红树林,还有接驳到滘西洲的玉带桥。
天蓝蓝的,那些曾经密布天际的云朵不知去哪里游玩,只留些散兵游勇东一丝西一缕的在空中飘荡,占着地盘。
小径两旁树草浓密,行进中,几根枝梢斜伸横出,柔曼婀娜地挡在眼前,纤纤细细的小花,似乎含着幽幽的香气。
仔细看看,嗯,以前没有见过呀!
请教老师,方知是“雀梅藤”,鼠李科、雀梅藤属的藤状或直立灌木,花腋生疏散穗状或圆锥状穗状花序,黄色、有芳香,花期7-11月,果期次年3-5月,核果近圆球形。
因其花态像梅,花瓣又类似鸟儿的尖嘴,因而以“雀梅”命名。

这棵树高高大大,树叶红绿驳杂,还有黑色果实缀满枝间。
它是山乌桕,大戟科、乌桕属的乔木或灌木,叶子嫩时呈淡红色,花期4-6月,现正值果期。

小径水泥铺就,极平缓,不一会儿就到达海边,对面是与盐田梓一桥之隔的滘西洲。
海面波平如镜,两岸绿意盎然,游人不多,偶尔听到远处游艇的几声喧闹。

玉带桥建于上世纪50年代,因盐田梓生活资源缺乏,村民们想到对面的滘西洲耕作,于是合力建造一条堤坝,之后转由政府维修,成为现在的模样。
今时,盐田梓与滘西洲均有渡轮与西贡码头交通,玉带桥除了游人行走,恐怕也未有太多用途。
滘西洲建有香港唯一一座公众高尔夫球场,西北岸还有一石刻,被列为香港法定古迹。
此次,本想从玉带桥过滘西洲,捎带着多走几步,去看看岛上的草坪和石刻。但登上滘西洲,路口即有提示,需要经过许可才可入内。遂放弃更多盘桓的念头,回转桥上,待找时间乘渡轮正式登岛游览。

(朋友 手机拍)
从玉带桥回返至一岔路口,右转另一小径步入树林。道路不长但稍有坡度,路边不时有天主教的经文立牌,稍顷即至全岛最高处----海拔37米的双子亭。虽有树丛遮挡,仍可远眺对面高尔夫球场,和西贡郊野公园东部的山景。

再依小径迤逦而行,绕过村民墓地,眼前是另一片荒废的村屋,有陈志明神父的祖屋,还有曾在此传教的圣福若瑟神父的故居,行走间,好像忽略了“活泉井”的位置。
前行不远,依着一棵老树挂着“艺术角”三个大字,空地上整齐码放着粗细不一的短木桩,大概是保育人士和登岛游客用彩笔留下的作品。

繁茂的藤蔓爬遍屋顶墙身,斑驳里记录着岁月,记录着昔日有过的烟火气。

回到码头,渡轮尚未到来,坐在波浪状的长椅上面向大海,我们细细体味着村民翘首盼望亲人出海归来的心境。

三、
3点钟左右,我们乘坐渡轮回到西贡码头,结束盐田梓的环岛游。
从方才小岛的清寂世界回到市区的喧嚷空间,好似需要找些中间内容,来做心理的过渡和平衡。
果然,在近邻的几个街巷,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到几幅风格各异的壁画。我想,这正如恒常生活中,总会有新的情景、新的变化等待我们去发现、去体味。




后记:
1、本文参考现场、官网及以下资料:
1)《香港的地名与地方历史》(饶玖才 著);
2)《香港商报》(2015/07/16);
3)《中国旅游----当艺术遇到盐田》(2020年12月号)
2、文中植物名称向新社老师请教确认,描述内容参考网上及《中国植物志》(iplant.cn)相关内容。
在此,向新社老师和各位资料作者表示感谢!
谢谢你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