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好在无意义,
才容得下各自赋予的意义。
假如生命是有意义的,
这个意义却不合我的志趣,
那才是尴尬狼狈。
----木心
三、吉澳
15分钟后,渡轮到达吉澳岛。
一棵大榕树正对着码头,枝繁叶茂仿如一把四方张开的大伞,为周边休憩的游客遮蔽着正午的阳光。据说,此处以前是村民们聚集、闲聊的地方。
对着榕树的那家餐馆,将桌椅板凳都摆在户外,棋盘似的铺展着。两位服务员一边上菜,一边招呼着等座位的游客,老板娘则在餐馆门口守着“手打墨鱼丸”等的一溜招牌和小食,格外耐心地向游客推荐着。
看场面很是红火,但老板娘说毕竟不似从前,现在只能隔三差五做点儿游客的生意,疫情来了更受影响。

不知老板娘所指的以前,是否吉澳岛曾经辉煌的过去。
根据资料,吉澳面积约2.35平方公里,大致有12个维园大小,其形状有点象反写的英文字母“Z”,弯曲的海岸可作为天然避风港,被渔民视为吉祥的海湾,因而得名“吉澳”。
1950-60年代,作为新界东北部商贸中心的吉澳,曾经热闹非凡,吉澳大街两侧有逾60家各式店铺,饼店、杂货店、酒楼、冰室等等,街上行人也是络绎不绝。居民中大部分为客家人,其迁移历史要追溯至清朝,另三分之一是来自附近海域的水上人家。
看标牌吉澳有两条游览线路,沿吉澳大街左转是去往渔民新村和高地顶,右手边则是往吉澳广场,那里有吉澳公立学校、天后庙、姻缘树等景点。
此时正是饭口,我们稍事休整便离开喧闹的中心区,先左转走向高地顶。

左边的街道很是安静,几乎没见到什么游人,人们大概正在享受吉澳大街上的道地美食吧!
走过几间低矮房屋,左侧临海有一宽敞的小广场,摆放着方桌长凳,有的桌面是“茶壶+茶杯”系列,有的是“酒壶+酒杯”主题,四周还排列着珊瑚化石,犹似藏品展览一般,倒是别有趣味。

右边的几间房屋虽然基本框架还在,却是家徒四壁,门窗洞开,唯有屋顶上的草木枝条纵横,透出蓬勃生气。
一种“白发簪花”的跳脱感袭来,不知是该乐观生命,还是悲伤流年呢!

前行不远,几间村屋却是门口小院绿叶丛丛、红花重重,更有经过改良的土灶里奢侈地烧着捡拾的木板、木条,火舌舔着锅底,热气腾腾的,氤氲着饭食的香气。

未再前行,折转找到高地顶径的入口,我们顺着台阶路蜿蜒而上。
相比鸭洲的地形,这里的山径略有些坡度,但在密林中穿行10分钟也就到顶了。

一队以中年女士为主的游客,正在山顶观景台上列队形、摆动作拍照,盈盈笑语为和美春景平添许多活泼与动感。
观景台中央立着信息板,我们顺序行至一侧拍照。
信息板上介绍印洲塘的地质形成和“印塘六宝”的由来。以前自己阅读文字,一直对这所谓的“六宝”不甚清晰,今天根据图片才一一对应起来。
古时的印洲塘一带是山岭河谷,由于海平面在上一次冰河时期结束后上升,海水淹没了大地,形成今天所见的海湾与岛屿。而“印塘六宝”则是游人们将其地貌特征联想为罗伞和文房用品,合称为“印塘六宝”。
“印塘六宝”是哪些呢?
其实最初是“文房四宝”,吉澳岛西南白沙头咀的沙滩广阔,其尖尖的沙嘴形如毛笔,黄幌山脚下的小屿笔架洲状若笔架,还有笔架洲附近的黑色石排酷似墨砚,加之周边波平如镜的海水,一如平滑的纸张。
后来,有人看到黄幌山呈宽锥形,远看像一把罗伞,再加上前面我们看到的印洲,中间有裂隙状似印章,遂扩编为“印塘六宝”。
印章与纸张已然见到,其它“四宝”看来要费些眼力寻找。

眺瞰远处,有高楼矗立的地方肯定是深圳的某些区域吧。

回望近处则是海岸线曲折连绵的海岛,和平滑似镜的海面。只是,几处起伏的山峰均呈锥形,认不出哪个是罗伞状的黄幌山。

眼见其他队伍开始下山,小伙伴们撑起阳伞紧随其后。

重回吉澳大街,走过紧邻码头的中心区,向前找寻去往高棚顶的线路。
路旁边的益民酒家正营业中,不少游客在此打点肠肚,据说他们家的手打墨鱼丸、客家芋头扣肉最是有名,想想还是等疫情过后再来品尝吧!
一只鹦鹉立在门口的横木上,被主人家装扮得如同马戏团的布偶,不少路过的游客都止不住品评一番。
见一位老者从身边走过,我们上前询问高棚顶怎么走,还有黄幌山在什么位置。他摇摇头说抱歉讲不好粤语和普通话。
遇另一位老者说,你们这时候去高棚顶、黄幌山肯定来不及了,到那里至少5-6公里路程,大半天的时间,而且都是山中野径,杂草丛生,又不在一个方向,并不好走。
听闻此言,我们放弃了继续走高棚顶的计划,径直去往吉澳广场。

前行不远见路边的白色小楼,是水警吉澳警岗。
据资料,吉澳的位置相对偏远,早期没有警局,治安存在隐患,政府于是向村民租借房屋作为临时警岗,一直运作至1997年吉澳警岗建成。

穿过标着“吉澳广场”的仿古牌楼,眼前豁然开朗。
左侧的高台上旗幡招展,矗立着古色古香的天后宫,右侧砖石地面平平展展,摆放着若干长椅,是村民们休闲之所。
转过一座废弃的大屋,这一侧斑驳的墙壁却别有天地:
斑斓的色块和明丽的线条,熟稔地描摹出村中的庸常生活。体态壮硕的大水牛,似被什么动静吸引转过头,忽闪着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在角落里蹓跶的鸡、逡巡的狗,躲在树棵和草丛里“偷听”的鸟儿、花儿;一对青年男女在互诉衷情,还有一位老者好似在打太极锻炼身体...
画作落款“Dominique Chan”,是一位中法混血的画家,其父原籍温州,母亲为法国人。他长大后去荷兰学习艺术,遇到人生的另一半----一位在荷兰打工的女生,于吉澳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2018年,夫妇俩退休后回到吉澳居住,画家就地取材,以吉澳废旧村屋作画布,为古老村落添增更多艺术色彩。


前行步入广场,一尊古旧铁炮仍旧放在广场一隅,让大家了解旧时平静的海面并不代表平静安宁的生活。

看旁边的标牌介绍,绿荫如盖的大榕树便是著名的“姻缘树”。
姻缘树有100多岁的年纪,已纳入康文署的古树名木册中。相传单身一族站到树下,静心闭目想着心仪的对象,待树叶徐徐飘落捉到手中,就会有美满姻缘出现。若摇晃树枝或揪扯树叶,均是算不得数的。
哦,树下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看来好姻缘的确稀少,亦是人人所盼。
大树不似其它榕树笔直生长,树干从底部就呈匍匐状,一分为三,原来此树本也是干枝挺直,只是1936年的一场风暴被强风吹倒倾斜,从此变成横向生长。
一心为人缔结好姻缘,自己的生存竟也是如此不易!

我们左转来到高台上的天后宫。
据说吉澳天后宫建于1763年,迄今有250多年的历史,为香港三级历史建筑。其内有刻有乾隆28年的铜钟、做工精致的木刻,还有鬼佬面相的门神和手托青菜的财神等奇葩神像。
可惜疫情关系未向游客开放,所以未得一见,只好在外面欣赏其外墙的陶塑。
正门两侧的两条陶塑分别标着“巧如璋造”、“光绪陆年”的字样,各由五段陶塑对缝拼接,宛若一幅幅以戏台为背景的连环画,组合记录着戏曲故事的不同场景。整体色调雅致,人物栩栩如生,看上去颇有3D立体效果。
根据资料,这组瓦脊陶塑来自广东佛山石湾。
石湾以“石湾瓦,甲天下”和“石湾公仔”而闻名,石湾陶塑由陶泥与瓷泥按一定比例混合烧制,兼有素胎与色秞的效果是其一大特色。2006年,石湾陶塑入选国家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石湾陶塑大致产生于东汉,宋元时期有长足发展,至明代其种类和题材日渐广泛,兼有生活趣味和艺术品位,形成鲜明的地方风格。
瓦脊陶塑则是指用以装饰在祠堂、庙宇等屋脊上,以花鸟神兽或人物故事为图案的陶塑。人物瓦脊陶塑出现较晚,在咸丰光绪年间最为流行,多以神话和戏曲故事为题材,随着粤剧于光绪年间在广东粤语地区成为戏曲主流,陶塑工匠将日常的看戏经验与陶塑手法相结合,探索出一套生动表现人物形象的处理技巧。
如,脊饰上的人物都是夸张概括、向前倾斜的设计,头部常常比例稍大,适合从下往上观看。由于远距离欣赏,人物面部、动作刻画比较简练雷同,眉目常以划线方式表现。为了减轻屋脊的重量,这些人物都是“身长脚短,有眼无珠,有前无后”的简洁处理。其衣饰往往施以蓝、黄、绿等秞色,这是“瓦盆行”惯用的色彩。
按照旧日广州的行会分类,瓦脊陶塑不属于“公仔行”,而属于“瓦盆行”。
看来,瓦脊上的人物“有眼无珠”,并不是有人担心的,陶偶过于逼真,会离开庙宇不守护天后娘娘。
屋脊上到底演得哪出戏呢?
有游客说是“杨家将”。
对杨家将的故事并不陌生,但对粤剧并不熟悉,很认真地从头看到尾,仍然不知展现的是哪一幕。
查资料时看到有专家在一篇文章中指出:
天后庙右墙陶塑的第一位人物的头部损毁了,文物修复时将一个穿纱帽的头部做替换,纱帽本是文官所戴的帽子,而原头像的下半身却穿着大襟的箭衣、紧袖,袖口呈马蹄形,腰系丁字带、穿裤子,明显是一家将(或家丁)装束,与文官的纱帽风马牛不相及。


从天后庙一头雾水、满脸疑问地转到“吉澳故事馆”。
故事馆由天后庙的偏殿改建而成,此时正开放接待参观者。我们在门口量体温、使用“安全出行”扫二维码后步入室内。一位男士坐在一角,是工作人员。
故事馆也就两间屋大小,展品却是图片、实物齐集,琳琅满目,大部分是过去吉澳居民的生产用具和生活用品,展示着当时的生活习俗和历史发展样貌,展品大都由村民捐赠。
比如,村民亲手纺织的花带,为客家女性必备的装饰,不同的花纹及颜色有不同的寓意。有吉澳公立学校的毕业集体照,还有全文书写的校歌歌词,那是一代人的青葱记忆。而色彩浓艳、做工繁复的是打醮及天后诞文物、天后宫的传统装饰等。
吉澳仍然保留着传统的乡村节庆,居民们深信岛上有龙脉横越,因此,除了每年一度的天后诞,每隔十年就会举行一次“安龙太平清醮”,以保龙脉不衰。
看2016年“安龙太平清醮”的仪程,内容丰富、阵容强大,出席人员众多。
导赏员说下一届要等到2026年举办。
估计等不到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回北京。
我与小伙伴交流一下目光。
天后诞是农历的三月二十三,很快就到了,欢迎你们到时候来观看。
导赏员说届时天后娘娘会坐轿出巡。
他说,天后宫里有两座天后娘娘,较大的一座是坐相娘娘,长驻天后宫,较小的一座是行相娘娘,每次天后诞的时候就会被信众抬上轿簇拥着外出巡游。
哦,希望到时疫情结束,所有的节庆活动都能恢复举办。
我们真诚地说。
临走,小伙伴提醒有一组展品放置顺序好像颠倒了,导赏员一面表示感谢,一面过去展柜予以调整。
离开故事馆,走回吉澳大街,准备赶3:30的渡轮返马料水码头。
路上,看到吉澳地质教育中心处于闭馆状态,在另一处吉澳公立学校的大铁门也紧锁着。公立学校于1960年代全盛时期有600多名学生,随着居民外迁学生人数持续减少,最终在2005年停办。
走过又一废弃的村屋,大榕树的气根顺着房屋边沿交错盘绕,好似牢牢地搭个紧实的边框,假以时日,慢慢会形成一座大大的“树屋”吧!

过一处摊棚,台子上直接摆着几个大号的蒸屉,各色自制茶馃圆圆滚滚地铺在里面,白色糯米糍、绿色艾草馃,还有金色的南瓜馃、黑色的鸡屎藤,白色中点着粒粒红豆的钵仔糕,引诱着路过的人们。
若不是担心上船晚了可能没有座位,需要快速奔向码头排队,我们可能会抵不住茶馃的诱惑,又要在此消磨些时光。
码头上已然排起了长队,我们站在队伍中回望村落,想象着它曾经的繁华。

除了高棚顶和黄幌山,好像还是有几处地方没有看到,比如:六角古井,澳背塘,“印塘六宝”中还差四个宝。
猛一转头,见右侧山林处冒出一锥形山头,莫非是那把罗伞黄幌山?

果然,刚才的担心成为现实,不知是更换了渡轮还是游客增多,回程船上座位明显变少,有的游客干脆坐在甲板的小圆几上,而我们连小圆几也没有找到,只好寻个硬实的物体抓牢扶手,半靠半倚着坚持返程。
四、返回马料水
海面比来时多些波澜,一只小艇张着白色的帆,优游自在地航行着。

不知那两位老兄如何寻来此处,偏地一隅乐享海钓之趣。

赤门海峡的凤凰笏,水警检查站的浮动栅栏放置两侧,中间水道船只可通行,浮动栅栏全部连接起来有1.2公里长,用于海上检查和反走私之用,旁边还有一条趸船“警轮4号”长期停泊。

过船湾淡水湖,十几只白鹭汇集成群,紧紧尾随着渡轮翩翩起舞,我们顿时忘记大半程无座位的疲累,加入到观赏拍照的行列中。
小伙伴说:
你们看,有只白鹭的脖子似乎受过伤,僵直着转头都要慢半拍。
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见一只白鹭飞行中,少了些颀长脖颈灵活优雅的弧度,别的鸟已经调头改换方向,它的脖颈还梗着一直向前,总比别人多费时间。
唉,肯定是劳累过度、颈椎不好。
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对此,我感同身受、深表同情。

一排排住宅楼鳞次栉比,矗立在马鞍山下、吐露港的南岸。
面对浩瀚无边的无敌海景,着实让人羡慕啊!


水道中央,一座写着“沙田”两字的浮标随波起伏,两只沙田地界的白鹭单脚独立着,稳稳当当的,一点儿都不晕头。

可能白鹭也划分了不同的活动区域,颈椎不好的那只估计属于船湾地面的,到了高楼林立的马鞍山一带,鹭群就换了一拨新面孔,有几只脑后还垂着繁殖羽,一个个精力充沛地上下翻飞,跟着渡轮到了马料水码头。


(小伙伴 手机拍)
时近下午5:00,船到达码头停进泊位,白鹭们也偃旗息鼓,暂时停歇在岸边的大石上。
满满一船的游客,踩着踏板依次下船。看到早上邻座的女士走在队伍中部,下船后汇入熙攘的人流,不知她今天的问卷调查是否顺利。
至此,我们也结束了鸭洲吉澳一日游,将一路的旖旎风景满满当当装进春天的记忆。
后记:
本文参考网络及以下材料,在此向资料作者表示感谢,记述错漏之处请各位山友批评指正!
1、《香港的地名与地方历史》(饶玖才 著);
2、《香港地质:4亿年的旅程》(土木工程拓展署 香港地质调查组);
3、香港世界地质公园官网、香港旅游发展局官网及现场信息板;
4、《香港风物志》(2016/12/25);
5、《栩栩如生:近代石湾陶塑风格的形成》(每日头条 2018/07/18 原作者 黎丽明);
6、《广州文化拾遗:解读陈家祠陶塑瓦脊密码,记录清广州民俗细节》(《广州参考》2017/12/25);
7、《广故事 书院的遗憾&古祠的辉煌》;
8、《屋脊上的戏台:海外的石湾瓦脊》(马素梅);
9、《香港乡土建筑的修复问题》(《教育与承传:历史文化的视角》梁操雅,罗天佑);
10、《中法混血艺术家 吉澳的家当大画布》(《明报》2022/01/18)
(强烈怀疑在村中问路时那位说自己讲不好粤语和普通话的老者就是画家本人)
另:
2021年9月23日推出“吉澳文化径”,全长3.5公里,以吉澳大街为中心,有27个解说牌,更细致介绍吉澳的历史风情。
谢谢你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