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不语,
字字皆言。
浮起的不只是青铜和陶片,
是一座城市最初的意志。
----摘自《“太保墉燕”——
房山琉璃河遗址专题展》
一天,无意中在“首都博物馆”的服务号刷到一则讯息:
“太保墉燕----房山琉璃河遗址专题展”已于8月28日开幕。
作为西周封国遗址,琉璃河遗址发掘时间最长、发掘规模最大、发掘内涵最丰富,并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和“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本次展览汇集了琉璃河遗址出土文物180件(套),其中首次展出文物113件(套),创下此遗址考古展示的新纪录。
于是,继上次去清华艺博,探访来自三千年前古噩国的湖北“老乡”之后,我来到首都博物馆,看望出现于三千年前琉璃河的北京城“肇建者”。这也是我回北京后第一次踏进首博的大门。
不过,之后,这同一个展览我又去了两次。
那您怎么去了又去,为什么没有一次看完呢?
网络的另一头,小培哥很好奇地询问。
这话说起来可有点儿长,其间巧遇趣事不少,听我细细道来。

一、观展巧遇
先说第一次:
专题展设在首博的地下一层,大概是刚刚开展的缘故,第一次看展时人并不多,展厅里很是安静。我问门口的服务员小姐姐是否有讲解,小姐姐说因为是特展,现在还没有讲解安排,楼上常设展都是有讲解的。
我只好自己按着布展路径,从“前言”部分开始顺序看去,文字/图片/展品一个不敢漏,生怕看丢了什么。
进入正厅,见一位老者带着两个年轻人也在看展,而且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我就故意走近些想去“蹭听”。
老者指着一段文字好像是说,早前发现琉璃河遗址的是一位银行职员,后来信息转到哪位考古学家那里,才开始有后面的多次发掘......
站在“作册奂器”的展台前,他又讲道,召公封燕,长子克代父受命,这在史书上有记载,但是燕都城是谁建的,召公到底来没来过燕都,一直是学术界悬而未决的问题,“作册奂”青铜器出土,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啦!
我正听得入神,两位挂着工作证的年轻人边拍照边走过来,并以敬佩的目光看着长者,说听他讲得如此专业,是否业内人士?
长者连忙摆手说,只是道听途说,纯属业务爱好。
见两位年轻人挂着工作证,附近的参观者以为他们是讲解员便围拢过来,年轻人忙解释说他们是琉璃河考古遗址的行政人员,作为主办单位之一来现场看看布展的实际效果。
大家听闻有些小失望,继而纷纷提出建议说希望能够安排讲解员,自己看展还是有些不得要领,否则这么好这么专业的展览,宣传教育效果岂不是要大打折扣吗!
两位年轻人马上说好、好,他们会尽快向主办单位反映并做出安排,并感谢大家对专题展的关心支持,欢迎大家就琉璃河遗址公园建设方案多提宝贵意见。
第二次呢?
回来之后我就更加关注首博服务号的信息,谁知讲解时间表没有看到,却有一条《贺兰山下“桃花石”----西夏文物精品展》的新信息,遗憾的是仍旧没有讲解安排。但不管有没有现场讲解,感兴趣的展览总还是要看的。
于是,我预约了10月15日下午的西夏精品展。同样问门口的小姐姐,她说目前还没有讲解安排,不过听说琉璃河专题展那边的讲解员今天在考核呢,考核完了可能很快就能上岗讲解啦!详细情况可到一楼咨询台查询。
观展结束,我来到一楼咨询台,也是一位举止礼貌态度和蔼的小姐姐,她说关于专题展讲解的问题收到很多参观者需求,馆方正在安排,并留给我一个联系电话,有关讲解时间表可以通过电话咨询。
为什么不能像清华艺博那样,将讲解场次的时间表放在官网上供参观者自行查询预约呢?
以过往的经验,这个问题恐怕在咨询台是难以得到明确答案的。
后来,我在小红书上发了篇西夏精品展的观后感,第二天系统就推给我一位首博志愿者讲解员的主页,简单浏览后我就果断关注,并加入了500人的观展群,又在首博服务号预约了10月30日下午首博观展,这位讲解员于当日2:30-4:00在“琉璃河”专题展作现场讲解。
30日下午2:00,我等在展厅门口,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大概有不少是“小红书”观展群的成员吧?
快到2:30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老叔叔老阿姨,还有两三位工作人员跟随,将展厅入口挤得满满当当。门口的小姐姐说这是琉璃河遗址一带某社区组织的集体参观,特别来看这个专题展。
想想,前一日是重阳节,或许是社区组织的重阳节活动吧!
片刻,只见一位身穿红马甲、挂着“志愿讲解员”吊牌的小伙子,从汹汹人头中突围奔来门口,还连声说“不好意思,差点儿迟到啦!”
看来,他就是今天的讲解员。
那讲解得怎么样呢?
非常专业,内容丰富、条理清晰,而且激情洋溢、活力满满,直到4:00要闭展时还在解答观展者的问题。
为什么还要去第三次呢?
第一次观展好像是自己的课前预习,第二次观展才是老师正式讲课。当时觉得有些重点展品拍照没有拍好,可观展人巨多根本挤不到展柜前,只好先听讲解之后再找时间补拍。
11月12日下午,在听完西夏精品展的现场讲解之后,我就移步到琉璃河专题展,打算补拍几张照片。
刚进入展厅,即见一群观展者围着“瑾”鼎的展柜,听一位中年男士慢条斯理娓娓道来。
我又不知不觉地跟着人群,将“瑾”鼎/“克”盉/“克”罍/“作册奂器”组合又听了一遍,这位老师对青铜器的器形、纹样的讲解更为细致,还说下次会把青铜器图册拿过来让大家对比着看,应该是一位对此颇有研究的专业人士。
这第三次观展算是查遗补缺,对重点内容加深理解。
嗯,那就快讲讲专题展的内容吧!
小培哥似乎还挺感兴趣呢!


二、展中撷趣
整个展览分为“受命北疆--燕都肇建--鼎天鬲地--传承永续”四个单元。
在介绍琉璃河遗址发现过程时,讲解老师讲述道:
1945年,中国银行的一位经理吴良才到琉璃河水泥厂考察投资建设情况,途经董家林村穿过一片台地时,看到地面无数陶片散落。因受兄长、中国考古学者吴金鼎影响,他对此很感兴趣。便捡回一大包陶片,拿给当时在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工作的苏秉琦先生看,苏先生即判断可能是商周的东西。
1962年,时任北大考古考研室主任的苏先生在安排学生考古实习时,又想起吴良才提供的线索,在他提议下,北大教授邹衡带队到琉璃河的刘李店、董家林等地开展小规模试掘,后历经几十年的努力和多次发掘,才有了今日的考古成果。
哦,原来如此,第一次观展时那位老者所言果然不虚。

第一单元:“受命北疆”
召公奭的名字大家都不会陌生,据史书,他是与周公旦齐名的西周早期核心政治人物之一,为建立和巩固西周政权立下不世之功,成王去世后又辅佐康王成就著名的“成康之治”。
听老师讲到牧野之战后的祭社大礼上,“周公拿大钺,召公拿小钺,以夹武王”的场景,不禁有些思绪飘移:过往历史书给我们的,周公/召公似乎都是长髯飘飘、年高德劭的儒者形象,想想剪商时他们青春年少、英气勃勃的样子,不知描摹下来会是怎样的画面呢!
只是,召公作为西周初年朝中重臣,为什么封地不在中原核心区却在遥远的北疆呢?

随着出土文物的增多,西周时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可以在青铜器铭文里找到印记。专家们正是依凭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物的双重验证,为我们拨开历史迷雾、还原历史现场。
太保簋
现藏于美国弗里尔美术博物馆的“太保簋”,据传为清道光年间于山东寿张县出土的7件青铜器,即“梁山七器”之一。其26字的铭文记录了召公奉成王之命,继续讨伐北逃叛乱的商人残余,尽职尽责获得了周王赏赐。
此铭文改变了召公仅承担“辅佐成王、稳定后方”的政治角色的印象,他曾与周公一样亲临前线平乱。
尽管不知周王赏赐的“余地”具体在何处,但有专家推断,铭文中的“謯”为北部方国名,此次征伐中召公控制过东方北部的政局,西周的军事/政治势力才达到北土的“肃慎、燕亳”,也正是基于燕地的战略地位,周王为了开拓北疆“以藩屏周”,于是将召公封在燕地,以联合当地方国肃清残余势力。

堇鼎
上世纪70年代出土,通高62CM,重41.5KG,是目前北京地区出土最大、最重的青铜礼器。鼎内清晰铸有4行26字铭文,记录着“堇”奉燕侯之命前往宗周向太保奉献饮食尽职尽责并获得赏赐的史实。
有资料说,当年出土时因为体大器重,鼎足深陷於泥,用人力根本无法取出,只好把绳子拴到鼎的两个“耳朵”上,墓上面架起滑轮,才把它吊出水面。
另有专家通过对铭文“饴”字的释意推测,当时召公年岁已高,故燕侯派“堇”去王都为召公调理饮食,“堇”大概是那个时代的食医或医官。
只是,不知“堇”给召公带去哪些美食之方、养生之法,想来召公超出一般人的高寿应与他的饮食调理分不开吧?

克盉/克罍
两器内壁铸有43字相同铭文,其中“命克侯于燕”明确记载封“克”为燕侯,随之前来的还有“羌、驭、微”等六族,到达燕地接收当地的土地、人口和管理机构。

克罍的器盖和肩部分别有4个和6个对称的圆涡纹,有资料说,这在商代和西周早期常见,西周早期以后已较少见。

作册奂器组合----鼎/卣/觯等
直到2021年,在一小贵族墓中出土的这组青铜器物,才破解了困扰专家们许久的历史谜题:
器身铭文反复出现“太保墉燕”4个字,“太保”即召公奭,“墉”是指筑城,“燕”即封国,琉璃河一带,意为召公亲自来到燕地主持筑城,并在燕侯宫宴请有功人员。
据专家推测,墓主“作册奂”可能是一名史官或记录员,他用太保召公赏赐的贝币铸成此套礼器,铭记下燕都肇建的重大事件,也成为北京三千多年城市建设史的实证。
据第一次观展时那两位工作人员介绍,墓地发现有完整的殉狗,在旁边同时出土一件铜铃,清理出来仍振振有声,不知铜铃平日是系于狗颈,还是饮水喂食时召唤所用。
根据“奂”的随葬器物和铭文特点,专家们推测他可能是随克侯来燕的商代遗民,从其生前的工作角色来看,应为贵族身份。
由此可见,“小邦周”对于“大邑商”归顺臣服的知识精英,还是优抚怀柔注重使用的。

第二单元:燕都肇建

讲解老师指着地图,讲述琉璃河遗址的战略位置:
位于太行山脉以东的山前平原,地势西高东低,可“南达平原、北到塞外”,其北部和西部依托太行山脉形成天然屏障,控扼蒙古高原和松辽平原的要冲,向东可达辽河平原,向南又可连接中原腹地。
嗯,看图中标注的三条虚线当今的铁路干线颇为相似,这纵贯南北的大通道简直就像是京哈线连着京广线!

遗址的选址特点:
处于大石河北岸的山前剥蚀夷平的低台地。大石河发源自太行山脉,古称“圣水”,亦名琉璃河、刘李河,自西北蜿蜒流经遗址的西部和南部,形成一个“L”形的河湾。
选址在背山面阳、大河内湾环抱处,水流较缓便于取水,凸岸三面环水可作防御之用,符合“随山就势、攻位于汭”的建城原则。
这种选址特点,亦与考古发现的周公封国鲁国故城十分类似。

我们跟随老师仔细观看城市建设图片。
遗存分布范围约5.25平方公里,主要包括内外城壕、内外城墙、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小型房址、大型水井、贵族墓葬、平民墓地,并新出土大量带铭文的青铜器、陶范、刻辞卜骨与卜甲、原始瓷器,以及带瓦钉的板瓦、等高等级建筑材料。
图片中还有陶水管的复原展示,陶质绳纹,水管一头粗一头细,以便相互连接。
老师说,琉璃河遗址的城市方向和双城垣结构等,与周的中心都邑周原遗址相似,在西周封国遗址考古中十分少见。
不过,老师又说成王营建洛邑时,召公曾先去勘地选址占卜规划,做前期准备工作。
想想,以王都设计师的规划理念和营建智慧,燕都整体建设领先于其他普通封国,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第三单元:鼎天鬲地

西周初年,周公“制礼作乐”,逐步建立西周的礼制文化,体现在青铜礼器方面,即以鼎/簋为核心的食器组合取代了晚商时期的酒器组合,成王时期则以铜簋为礼器的核心。

圉簋/伯鱼簋
见周边密密麻麻的参观者,老师好不容易挤到展柜前,指给我们看,说这就是著名的“一错三千年”的“青铜簋兄弟”。
它们出自同一墓葬,出土时间相隔40余年,两件器物外形酷似“双胞胎”,盖与身及铭文却彼此错配。

圉簋出土于上世纪70年代,簋盖铭文为“王赐圉贝,用作宝尊彝”,但其器底的铭文是“伯鱼作宝尊彝”。

2021年出土的伯鱼簋盖铭为“伯鱼作宝尊彝”,与40年前出土的圉簋的器底铭一致,而其器底铭又是圉簋盖铭的内容。

老师说,专家们根据铭文判断,这两件簋的盖、身在下葬时可能就混淆了,这一错就是三千年!
唉,真是什么时候都有工作粗心的人呢!
那现在能把它们调整过来吗?
专家们的意见是“将错就错”,要保持历史原貌,况且它们现在可归属在不同的考古研究机构呢!
老师笑着补充。
我并没有关心是谁粗心弄错了器物,反倒开心的是,这两件器物的铭文我能认出七七八八呢!
伯矩鬲
这是周初青铜器中的杰作,与前面的堇鼎组成的“鼎天鬲地”组合,可是咱们首博的镇馆之宝,也是国家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之一。
你们先数一数它身上有多少个牛头啊?
老师特别加重语气隆重介绍。
伯矩鬲器高33cm,全称为“牛头带盖伯矩鬲”,展柜上新增的触摸式电子屏,可以分部显示更多文字内容。
大家马上凑过去,靠近一些的观众很认真地数起来:
盖面是两只浮雕的牛头,牛角上有凸起的鳞片状纹饰,还有4颗獠牙;盖钮由两个相背的立体牛头组成,牛角端翘起;三袋足上均有一只浮雕牛首,朝向三个方向,牛角翘起凸出器身,可谓处处见牛。
数一数共有7只牛头呢!
整个器形饱满,力量感十足,牛头形态各异、刻画生动,圆圆的牛眼很是夸张,似乎要迸出眼眶,体现出高超的艺术设计和铸造工艺。
想来,此时的家牛作为外来之物,大概正在养尊处优阶段,被人们精心养护,祭祀大典时用作“牺牲”,还不似后来早出晚归、任劳任怨、俯首耕作的模样。


在车马兵器部分,老师说燕国以车战兵为主、步兵为属兵的基本建制,与西周时期的情形一致,并对青铜兵器、兽形青铜面具,还有车马坑等逐个一一讲解,很多器物比如青铜面具似混杂有北方草原的风格。
有趣的是,在介绍车马器的图片上,我们发现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词:
节约
在马鼻部位,用于固定和调节缰绳的松紧度,特点是形制小,有圆形/方形/H形等,背后(或内部)有管空,便于将绳带穿过来交叉固定,避免绳索相互纠缠。

管辖
固定在车轮两旁的一组相套的器物,用于管制轮子,防止松动或脱落,插销状的叫“车辖”,管型的叫“车軎(wei)”,引申出的词语就叫“管辖”。

(图片来自网络)
第四单元:传承永续

琉璃河遗址被公认为西周燕国都城和始封地,北京地区考古发现最早的城市遗迹,是大型宫殿基址、城墙基址、刻字甲骨、诸侯墓葬、青铜器五大要素并存的诸侯国都城遗址,具有罕见的整体性价值。
老师说,在考古发掘、文物修复过程中,考古工作者不断使用新技术新方法,比如,利用人类全基因组高分辨率亲缘关系鉴定的方法,从平民墓地中辨识出一组四代家族树,为以后研究墓葬排列方式、古代家族关系和社会结构提供了广阔应用前景。
比如,通过多学科的技术应用,专家们判断燕国在西周早期至晚期始终实行稳定的多品种农作物种植制度,其中尤以“粟”最为重要。
我们还原“作册奂”的生平,也离不开多学科的研究成果,除了刚才提到的人类全基因组测序技术,动物考古、植物考古、人骨考古、有机质残留物分析、铜器溯源,还有大家听说过的碳十四测年、同位素分析等等。
老师以“作册奂小传”作为本次讲解的收尾:
作册奂,名奂,职业“作册”,即史官或书记员,性别男,身高约170cm,籍贯中原(暂定河南),后迁入燕都,生前营养均衡,饮食稳定/荤素搭配,卒年40-45岁。
作为一位掌握书写技能的殷商贵族,随周初分封迁入燕都,在燕国担任重要官职,在饮食/用度/葬俗等方面仍延续殷商传统和贵族待遇,参与并记录了“太保墉燕”这一重大历史事件。
嗯,我们等待着琉璃河遗址公园的建成揭幕,也期待着专家们发布更多的考古研究成果!

那您和元宝/豆包的学习小组又有什么收获呢?
小培哥关心地问。
嗯,这次可是耗费心力查找不少资料,马上整理出来哈!
谢谢你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