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变得超级地快,但也有一些东西是缓慢转移的,仍然有一些东西联系着一代代人。
----陈嘉映
7月份去了锦田壁画村和坪輋壁画村,一位朋友提醒我,香港还有一个壁画的打卡热点----南丰纱厂。
南丰纱厂?
于现在的香港而言,纱厂似乎是个很古旧的名词,只残存在上了年纪的长者的记忆里。
想起曾租住了七年的房子,最初好象听房东说开发商是南丰,那时刚到香港,脑子里只有长实、新鸿基、新世界等地产大牌,况且这里只是一座单体住宅楼,住户不多,会所空间也极其有限,当时并不以为意。
后来行步鲗鱼涌,看到名为“南丰新邨”的大型住宅区,它们应该有所关联吧?
借壁画的由头查询“南丰集团”,果然有不少资讯,既有创始人白手起家、一路打拼,成为“棉纱大王”、“地产大王”的励志故事,也有豪门大户不可或缺的结发妻申请离婚、两女争千亿财富对簿公堂的狗血剧情,更让人惊讶的是南丰集团现任董事长兼CEO是赫赫有名的梁锦松,而“南丰纱厂项目”创意来自家族第三代、从哈佛硕士毕业后帮助打理家族生意的80后女孩儿。
网站介绍,纱厂外墙的系列壁画,由南丰纱厂与香港青年艺术协会合作,邀请六位本地艺术家创作而成。
我不禁有些迫不及待,艺术家们会用怎样的画面,诠释香港纱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呢?
疫情渐有缓解,政府逐步放宽防控要求,商业活动亦见有所恢复,街上、餐馆里的人增多不少。
周六下了半天雨,中午略微平息。不过,天依然阴沉着脸,不高兴的样子,下午还会继续泼天的雨势吗?
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坐上荃湾线地铁,反正南丰纱厂位于市区内,即使雨下起来,找个躲雨的地方不至于太难。
大约2:00从荃湾地铁站出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已经没有上午的磅礴气势,过一会儿改成滴滴答答的,再后就雨丝飘缈,不知所终。
到达位于柴湾角白田坝街45号的南丰纱厂,天色放晴,整个小巷人声嘈杂,游人络绎不绝。
南丰纱厂于1954年由集团创始人陈廷骅创办,1960年代扩大业务,收购临近地段共设立六间厂房,成为当时香港生产量最高的纺纱厂,陈廷骅也成为香港有名的“棉纱大王”。
自1980年代,因棉花价格、营运成本上升,以及纺织业重心逐步移至内地,香港纺织业逐渐式微,多家纱厂结业或转型房地产。后来,一至三厂在1997年拍摄电影《十万火急》救火场面之后拆卸,成为私人住宅翠丰台,而四至六厂则在2008年停止营运后改为货仓。
2014年,南丰集团在庆祝成立60年之际,宣布活化南丰纱厂并开展活化工程,工程完成后于2018年12月6日正式开幕,以“文创x历史x工业风”为主打,设有南丰作坊、南丰店堂和纺织文化艺术传承中心,使纱厂成为新一代互动交流、探索创新的启发空间。
步入小巷,入口处右侧墙壁上是“无名英雄”巨幅肖像画。
肖像由葡萄牙艺术家Alaxandre Farto创作,采用雕刻和钻孔方式拼砌而成,象征香港上一代奋斗回忆,并向昔日的纺织业工人致敬。
斑驳的水泥墙面,机敏干练的女性形象跃然而出,宽宽的额头,浓眉大眼,目光投向远方,沉稳而坚毅,一对麻花短辫梳在脑后,不似惯常印象中南方女性的娇弱温婉。她也许是普通女工,也许是岗位能手,或者是一位雷厉风行、肩负管理责任的“阿姐”。

步入小巷,六幅彩色壁画沿左侧墙壁依次排开,瞬时将人们带入香港纺织业发展的历史长廊。
南丰今昔
六十年代开始,是香港纺织工业的黄金时代,南丰纱厂继往开来,并带领本地应用创意及创新产业迈进新里程。作品展现南丰纱厂在创科发展与资源保育之间的愿景,带出生态平衡与共存的重要性。

翻花绳
作品以左手喻意昔日的传统制造业,右手比作 现今的创新产业,透过“翻花绳”这儿时的游戏,让绳子从指缝间相互穿梭,巧妙地翻出各种花样,变奏出南丰的创新精神,孕育出无穷创意。

日月如梭
艺术家刻意套用怀旧色调,配合版画风格,呈现出昔日南丰纱厂内的工作环境及气氛,将那段辉煌的历史回忆烙印在墙上。作品外围圈上了多色线条,犹如织机上的纱线环抱住工友们。

纺纱女工图
棉纱的制作工序复杂,第一步是从大自然采集原棉,经过纱厂的清花、梳棉、拼条、粗纱及纺之后,方能造成纤细的棉纱产品,过程需要大量专业人手配合及辅助,而女性在纺织工业中占很大比例,“工厂妹”一词更充满了集体回忆。
作品模仿国画中工笔画“双钩填墨”画法,其特色是利用线条钩描物体外形后,再填上颜色,当中钩描的幼线正突出棉纱的纤细与女工们的一双巧手,以及柔和的神态。

约定“续”成
作品模拟缝制中的巨型刺绣,极具视错感,绣制中的传统的金杯标志“金杯牌”,喻意传承与延续的信念,艺术家们借此鼓励公众参与延伸创作,只要手执画上的针线,即可为纱厂延续故事,传承精神。

光速丛林
作品描绘了纱厂内部独有的柱群交织着丛生的植物,亦虚亦实的景物之间,探索着要是纺织厂没有被珍惜保育,不幸被废转置作为反面结果,大概当下会是另一番景象。在科技光速变幻的年代,人人都成为“低头族”聚焦在屏幕之上,作品希望提醒大家放眼身边一直存在的自然美态。

走过小巷,走过六幅画作,仿佛也走过那个艰辛创业、奋力劳作的年代,那一个个机器轰鸣、纱线穿梭的劳动场景。
说起纺织业,不由会想到历史上有名的纺织技术改良者“黄道婆”,以及享有“衣被天下”盛誉的“松江布”。
虽说棉花并不是中国的本地作物,有资料说汉字中的“棉”一词是从梵文或其他印度语言借来的,但棉花种植、棉布衣着在宋元时期已广为普及,中国亦是当时最主要的棉花和棉织品生产国之一。
而纺织业的工业化,却由英国首开其端:
1733年“飞梭”发明,60年代“珍妮纺纱机”诞生,之后出现集大成者“骡机”。后续的技术进步成为常态,1784年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使用非生物能量驱动的机器开始纺纱,棉纱生产的机械化创造了全新的实体----棉纱工厂。随着蒸汽机的发明,其动力来源由最初的水力改为蒸汽机驱动。
纺织工业在欧美兴起后转移至日本,依次移至香港、台湾、韩国等地,而香港纺织业的发展有着其自身特点。
一般,纺织业从基础纺纱业开始,织布业、印染业随后跟进,而香港早期发展次序是“先织后纺”,1930年代,香港的针织和梭织业已有一定规模,可当时香港没有一家纺纱厂,需要从外地进口棉纱。
最初香港曾建有一家纱厂,1914年,因缺乏熟练工人,又因电力和淡水不足,同时面对香港空气过湿不宜于纺纱的问题,于是将工厂迁至上海经营。
1940年代,第一批江浙一带纺织商为躲避战事来到香港办厂,发现机械运作产生的热力能抵消空气中的水分,以致棉纱品质没有因潮湿天气受影响。这一问题的解决,鼓励更多的厂商来港设厂。
纺织业资金投入、生产规模、技术设备和管理方式的扩展与进步,为香港工业注入活力,推动香港制造业进入蓬勃发展的黄金年代。
南丰纱厂正是于这一时期创建并发展。
集团创办人陈廷骅于1950年迁居香港,开始从事棉纱、布匹等贸易生意。1954年在白田坝街创办南丰纱厂,1960年代收购临近地段扩大业务,于1960年、1962年、1970年分别设立六、四、五厂,与屯门大兴纱厂、长沙湾香港纱厂并列为香港的三大纺织厂。
纺织业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行业,当时为整个社会提供了最多的就业机会。根据资料,1830年,英国每6个工人中就有一个受雇于棉纺织业。而1950年,香港纺织业平均雇佣30.5%的制造业人口,1960年为26.3%,仍是雇佣比例最高的行业。
当然,纺织工人中,女工占了大多数。
女性仿佛天生就与纺织有缘,传统农业社会多是“男耕女织”,进入工业社会机械化时代,纺纱厂、织布厂里的劳动主力依然大多是女工,男工主要分布在技术要求较高,操作机器或体力劳动较大的岗位。
“工厂妹”们往往从最低层做起,之后逐渐成为熟练工人。那时,女工们大多以件支薪,薪酬水平普遍低于男性,加之缺乏劳动福利和升职、学习的机会,通常以转工方式求得加薪或学习新技术,因此,大家互相帮助转工求职,结下深厚的姐妹情谊。
女工婚后一般以家务为主,并有在家中开场作外发工,接大厂小型单来补贴家用,更有具管理才干的女工在家里开设小型工厂,雇佣其他家庭主妇扩大生产量。
纺织业的发展,使更多女性获得独立的职业身份和劳动收入,也“让香港逐渐形成了男女平等的意识”。
时光荏苒,转眼进入1970年代,台湾和韩国相继发展棉纺织业,香港城市化步伐加快,地价急剧上涨,许多拥有庞大厂房的大型纱厂纷纷转营房地产,或者直接出售场地获利。
2000年代,香港只有两家纱厂生产棉纱,2011年,中央纱厂将机器设备搬迁至内地厂房,结束在港的纺纱工序,2014年,位于屯门工业区的大兴纱厂终因成本愈来愈高而停产,香港已没有纱厂运营。
南丰集团成功转型,成为横跨地产开发、投资、建筑及航运等几大领域的大型企业集团。
在其转营房地产业的相关资讯中,看到如下内容:
1967年地产低潮时,陈廷骅已大量购入厂房地皮和乙种换地权益书,为日后地产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换地权益书,又是什么呢?
根据相关资料,换地权益书是香港政府于1960年代至1980年代期间所做出的一种征收土地赔偿方式,分为甲种换地权益书(Letter A)及乙种换地权益书(Letter B)两类。
甲种容许持有人每平方呎建筑用地换取1平方呎建筑用地,乙种容许持有人每5平方呎被收回农地,可于将来换取2平方呎同样位于新界的屋地。
当时香港房屋需求迫切,政府提出在新界发展多个新市镇的计划,因此需要征收大量新界土地,为减少收地的现金支出,政府将其中部分的收地赔偿,以换地权益书代替现金赔偿。
1970年代初,不少香港地产商看好地产前景,积极收集乙种换地权益书,当中以华懋、新鸿基、恒基兆业及南丰集团为最。
1970年代后期,政府经检讨后,将收地赔偿改为一半现金、一半换地权益书,更于1983年取消了换地权益书制度,全面只以现金赔偿收地。
或许,我们亦可借此一窥香港地产业的发展史。
香港的纺织业已辉煌不再。根据香港贸发局经贸研究(HKTDC Research)《香港纺织业概况》中的数据,2020年3月,香港纺织业(包括纺纱、梭织、针织及纺织品染整)共有349家制造商,雇佣1828名员工,占本地制造业劳动人口的2.2%,占2019年总出口的1.3%。
随着人们收入水平提升和生活品味的多样化,对纺织品的舒适性、功能性、时尚化及环保性要求愈发普遍,诸如抗菌、防紫外线、防水、防皱、防寒、生物降解等等,新材料、新技术的需求层出不穷,香港的纺织业将在技术创新和纺织与艺术的结合中开启新的里程,这亦是“南丰纱厂活化工程”的初衷吧!
历史是立体和多维的,时代的变迁也无法用几幅画作进行全景的描摹。
站在厂房原址,阳光透过加装的玻璃幕墙射进来,整个建筑变得异常通透,一览无余,但现代风格中还是保留了不少旧有的特色,包括部分楼梯、涂着绿色油漆的墙身、旧式的铁框窗户、红色防火桶等,散发着怀旧的味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少人携带着宠物,在楼上楼下穿梭,在开张的店铺里寻货,在玻璃廊桥上拍照。
这里的点点滴滴,会让人们想起曾经发生的日夜忙碌、有苦有乐的纺织故事,或许,在不远的未来,这里的点点滴滴,会让人们看到纺织新技术、新工艺、新设计的诞生吧!

我必须坦白一下,在未到达南丰纱厂之前,出了荃湾地铁站、途经商场躲雨期间,终于未能抵御住“宜家猪手”大幅广告的诱惑,跑到七层餐厅稍稍放纵、大快朵颐了一次。
当然,严格遵守了就餐防疫要求。
正如《小林漫画》说:
不管多么难熬,人生都要眉目带笑
面对美食,这笑容,是多么的真诚啊!

后记:
1、本文照片均为朋友使用手机拍摄。
2、本文蓝色字体部分均摘录自《外墙壁画:关于南丰纱厂(the mills)》。
3、本文参考以下资料:
(1)《香港记忆》特藏:战后工业,及其中部分口述历史记录;
(2)《香港力推高端制造业“再工业化”》(新浪财经 2020/05/20);
(3)《南丰纱厂开幕,特色商店陆续开张》(2018/12/07);
(4)《耗资7亿重建纱厂 南丰第三代:想启发年轻人》(Business Focus 2019/11/07);
(5)《香港最后一家纺织厂----大兴纱厂 下月停产》(腾讯财经 2014/04/01)
(6)维基百科:换地权益书
(7)《棉花帝国》([美] 斯文.贝克特)
在此,对朋友的拍照和各位资料作者表示感谢,如有错漏之处,敬请各位山友指出!
谢谢你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