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事,只要生机不灭,
即使重遭天灾人祸,暂被阻抑,
终有抬头的日子。
----丰子恺
2021年的春分时节,香港已是春光旖旎、春色半酣。
这个周末又是晴朗天气,与小伙伴相互鼓励一番,筹划周六早起,完成大年初二未能成行的“鸭洲吉澳游”。
一、马料水至鸭洲
早上7:20从住所出发,乘巴士、转地铁,到东铁线大学站与小伙伴汇合,8:35在马料水码头三号梯台排队,用八达通购买往返船票,被工作人员招呼着匆匆跳上在旁停泊的渡轮。

船上几乎坐满了人,我们好不容易各自找到空位置,在座位上稍稳当一会儿,8:50左右,渡轮驶离码头。
转头看看码头上等待的长龙,估计今天会加多一班船吧!

渡轮离开码头后开始提速。
平静海面被船搅动得兴奋起来,海浪时高时低拍打着船舷,浪花翻卷着、追逐着,像顽皮孩子得了父母许可,撒了欢似地快跑又略略带点儿节制。

天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鸟儿,一向自由自在的它们,今天很守规矩地排成一条长队,密麻麻的,如飞机拉线似地从空中掠过,似乎急急赶着什么路程。
三月下旬,是候鸟们开始结队北归的时候吧!

我们今日的航程却也不短,从马料水码头出发,出吐露港、过赤门海峡、大赤门,北上穿黄竹角海、印洲塘、吉澳海至吉澳、鸭洲,到第一站吉澳即需要90分钟,与航行到香港海域最东头的东平洲时间相若。
渡船行至船湾淡水湖,白色的长坝和巍峨的八仙岭是此段的地标。
不少乘客站起身,对着蔚蓝天际下壮阔雄浑的山势发出阵阵惊呼。对此情此景,我与小伙伴遥遥相望、互视一笑,并不显出太多惊讶。
唔该,我去影张相哈!
我向身边的女士打个招呼,因船上满员,有些担心回来后会没有座位。
女士朝我点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你不多拍一会儿吗?
见我很快返回,女士放下手头正在翻查的资料,抬起头问。
噢,这些地方都走过,看过去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
我回答。
听我说普通话,女士马上改为普通话交流,讲起来还颇为流畅。
您的普通话讲得很不错呀!
听到我的夸赞,女士很自豪地说:
我年轻时候选派去北京,参加过体育训练和交流。
哦?我仔细打量一下她,人在中年,身材匀称但不高,看不出是什么专项特长。不过,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和一般人差不多,关键时刻才会显出不同常人的专业功底。
大概是看出我眼里的疑惑,她进一步解释说:
我是练跳高的,看着不太像吧?那时候我的跳高成绩在香港排在前几名,只是教练也说相对我的身高已经跳得足够,可我的身高不理想,跳高的绝对高度不够,从专业上来讲即使加强训练也很难有大的突破。
可是我那时候非常非常喜欢跳高,喜欢那种纵身一跃的感觉。后来我还是参加选拔到北京进行训练和交流。内地真是人才济济,很多身体条件好的运动员,像我这种情况估计都挑选不上的,更不会有什么专业训练机会。
嗯,你这么喜欢跳高,又有不错的成绩,培养训练的机会肯定会有的,不过不同梯队要求不一样吧!
对于体育方面的选拔机制我也不甚了了,便半是赞许半是安慰地说。
是的,那时候好羡慕朱建华呀,做梦都盼着能长出他的身高!
不过我现在也很好,在学校做老师,看着学生们成长也很开心。
想着她心中的偶像级人物,虽然时间有些久远,但朱建华确实创造了那个时代中国田径的高光时刻。
你从北京来吗,到香港旅游还是工作呢?
她从自己的回忆中转向我。
从北京来,在香港工作有几年了。
我答道。
对对,这时候疫情这么严重,不会有什么人专程来香港旅游的。
她紧跟着一句。
那你一定走过香港的很多地方吧?
她看我一身户外行山的装束。
嗯,走的地方应该不算少,说来比有些香港同事都要略多一些。对于这几年周末行山积累下的郊野路径,平素聊起来我还真是颇为自得。
船舱中部有位导赏员模样的男士,走到附近座位与乘客们说了些什么,大家纷纷起身到左侧船舷,不少人举着手机、相机拍照。
噢,又见鬼手岩!
我也走到船左边凑个热闹。
黄竹角咀边沿,岩石嶙峋如饱含力道的棱棱铁骨,暗红、深棕、淡黄的色块在阳光下交错着、晕染着,宛若一幅笔触大胆、用色浓烈的油彩画。而那只神奇的手虽其貌不扬地立在水中,仍然吸引着岛上、船上诸多的目光。
回到座位,我向女士说:
黄竹角咀还没有去。不过,有人居住的离岛算是大大小小几乎走遍了。

嗯,太好了!
我们正在做关于香港郊野古村持牌食肆的问卷调查,看可否帮我填写一份,表达一下你的意见?
女士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崭新的卷纸,递到我的手中,并告诉我她和她先生都是本次调查活动的志愿者。
走过香港的不少郊野乡村,也看到过诸多“保育”、“活化”项目,既希望那些承载着千百年历史文化的古迹古风被更多地关注知晓,又担忧它们受到打扰,无法原汁原味地保留旧有的习性样貌。
世上哪得两全法?
现代化的浪潮中,发展与保护向来是个两难的课题。
我一道一道地仔细审看题目,谨慎地勾划着题中的选项,但愿这个项目能集群体智慧,在发展与保护中找寻到最佳平衡点。
答完问卷,在女士的感谢声中,抬眸望向船外,大概是到“往湾洲”了吧?
绿树掩映下,岛边有几座简易房屋,应该是外展营和外展训练基地。

船从黄竹角海驶入印洲塘。
印洲塘是由新界北部的横岭山脉、大青山脉(主峰吊灯笼)和其东面的吉澳洲、娥眉洲、往湾洲三座岛屿围绕而成的内海。虽然是海,由于群山环抱,阻挡了季候风的袭扰,整个水域波平浪静,非常安宁,加之山明水秀、景色怡人,在香港有“上有苏杭、下有印塘”的美誉。
渡船驶过,如丝绸般细腻润滑的水面骤起层层波纹,稍过一会儿即恢复平静。

印洲塘的得名据说来自于这个形状似印章(印台)的小屿,而“塘”则是水上人对小海域的俗称。

船过印洲塘,经青洲沥进入吉澳海,船上广播说马上抵达此行的第一站:吉澳。
向北望过去,除了岛上的房屋和附近的鱼排,再远处便是深圳盐田港的货柜码头。

吉澳是香港最靠近祖国大陆的离岛,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曾经是新界东北地区重要的商贸中心,鼎盛时的1950-1960年代有几千人居住,现在岛上只剩不足50人。
蓝天碧海,绿树白屋,如镜的水面倒映着这座空蒙幽翠、澄静疏淡的离岛村落。

10:30船靠码头,女士说她们要在吉澳继续做问卷调查,就不再随船去鸭洲。她送我一份亲笔签名的小手册后挥手作别,同另一部分游客在此上岸。
我说,没准儿我们从鸭洲回来还能再见面呢!

二、鸭洲
15分钟后,渡轮徐徐离开变得有些喧闹的吉澳码头,船上空了不少座位,我与小伙伴们终于坐到一起。
转眼又是一座小岛,估计就是“鸭洲”吧!
远远看上去,外观形状确实好似一只俯伏在海面的鸭子。据资料,它的面积只有0.04平方公里,大小不及维园,是香港有人居住的面积最小的岛屿。

距离稍近一些,就可清晰地看到著名的“鸭眼”,边上还有海浪冲击的“眼窝”,头部与身体断裂的部位犹如一段“鸭颈”。
面对这样有趣的图景,小伙伴说到岛上一定要好好“比划”一下。

从吉澳到鸭洲大约15分钟的船程,11:00我们准时到达鸭洲码头。
村前的海面有大小不一的渔排和泊着的小船,岛上列着几幢两层的楼房,看不出只剩几位居民的萧条样子。

走出码头的栈桥,游客们自动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村里其他地方游览,我们则随着另一部分游客,抓紧时间直奔“鸭头”方向走去。
一只小船刚刚驶到村前水域,船上或是夫妻俩,一人驾船一人收拾着渔网。

今天的阳光展现出过多的热情,热气自四面蒸腾而来。
脚下细碎的沙石夹杂着许多贝壳,右侧的植被多为灌丛,并不十分稠密,看上去仿佛毛发稀落的鸭子裸露出许多皮肉。

鸭洲因其独特地貌成为香港世界地质公园的一部分。
竖立一旁的地质公园导游牌,简要介绍着鸭洲的地质概况、1公里长的地质考察路线和岩石构造特点。

根据资料,鸭洲与吉澳的地层形成于约1.0--0.65亿年前的晚白垩纪,称作“上白垩统吉澳组”。
分布广泛的角砾岩是此地的独特之处,在香港其它区域并不多见,混合了稜角和次稜角状的碎石块,经由钙质胶结物粘结形成沉积岩,在当时高温和干燥的环境下,岩石中的铁物质氧化形成红棕色。
岩层总厚度超过100米。

来到“鸭眼”附近,这是此行必须的“打卡”之地。
最佳拍照点附近,几位游客自发地排着队,我们附入队尾按顺序等待拍照。
果然,“鸭眼”有一人多高,资料说宽及高均约2米,长约12米。手抚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真担心哪块小碎石粘贴不牢掉落下来。
之前看过其他游客拍的视频,从“鸭眼”中间的石拱透过去,还可拍出盐田港周遭景物。但看看后面焦急的人群,我们只好打消此念,快速“打卡”后戴回口罩并让出拍照位置。

(小伙伴 手机拍)
从“鸭眼”前面的平台绕到另一侧,船上的那位导赏员正在给游客们讲解此处的地质形成。他完全用粤语讲述,我在稍远处时断时续地“旁听”着。
根据地质资料,鸭洲原是一个陡峭山麓的底部,山麓岩石受风化侵蚀,解体成为稜角状的碎石块崩落堆积在本地区。
“鸭眼”属于典型的海蚀拱,原来是一条窄长的山脊,因两侧长时期受到海浪的强烈冲击,先形成海蚀洞,后面波浪继续作用,海蚀洞被蚀穿而相互贯通,顶层岩石又比较坚固,形似拱桥状,成为今天的模样。
“鸭颈”位置为岩层的断裂带,是海浪长年侵蚀所形成的“狭沟”。
大家脚下站立的位置为海蚀平台,由海蚀崖演变而来,由于长期遭受海浪冲击,崖壁在海面高低潮线的位置因受侵蚀造成部分崩落,导致海蚀崖不断后退,最终在崖前形成一个平台状地形。
潮间带是指最高潮位和最低潮位间会曝露在空气中的海岸部分,涨潮时被海水淹没,退潮时露出海面,其大小随潮差的幅度、区域及坡度而异,潮间带可以缓冲海浪直接冲击陆地的力量。

海水极清澈,平台凸凹不平的表面形成大小参差的水洼,海浪在外围渐渐涌起,有节奏地拍打着石岸边缘。
导赏员蹲下身,让大家注意观察此处的各类生物,比如:海藻、海螺、小藤壶、牡蛎、蟹,等等。生物们要忍受潮间带盐度、温度的剧烈变化,练就顽强的生存技能。
好像看到黑色小球似的海胆,周身都是刺,在水里半浮半潜着。


导赏员讲解完毕,人们各自散去。
我们在“鸭头”位置盘桓半晌,见周边游客越来越多,便顺着沙石滩返回岛屿中部。
几间村屋无人居住,门窗散乱显得有些颓败,一道半人高的青砖墙残存着,蜿蜒在山石边缘,经受岁月和海浪的冲刷。墙边的灌丛恣意生长着,特别是那几丛马缨丹枝叶丰盈葳蕤,细密花朵似粉面含春。


沿石阶路走向项部的观景台,鸭洲的最高处海拔只有28米。

于观景台回望村落方向,杂乱景物中,涂写着“鸭洲”字样的红色小舟突兀而出,在澄静的水面非常亮眼。
嗯,没准儿是为游客拍照特意安排的。

四周的围栏摆放着几块图文并茂的信息板,分别解说鸭洲的地貌、岩石特点和各类海蚀地形。

眺望东面海域,山势高低起伏,海岛绵延一片,最近的那座就是我们刚刚经过,稍后要去正式造访的吉澳岛。

距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我们继续到村中游览。
清亮的白色房屋挂着“鸭洲故事馆”的牌子,因疫情影响未能开放。
它是由鸭洲渔民子弟学校改建而成,2018年正式启用,介绍居民入迁居住与移民他地的状况,馆内亦展示了村民昔日使用的生活用品、捕鱼器具,及岩石标本和化石模型,还有鸭洲话、鸭洲渔歌等记录,体现典型的蜑家文化。
鸭洲过去是无人居住的小岛,直至上世纪20年代末期,来自吉澳和塔门等邻近地区的水乡人,开始在此停泊渔船,后渔民陆续到岸上居住,1950年代建立渔民新村、渔民子弟学校,曾有近千居民。至70年代,香港渔业衰落,不少人移居海外或市区,现在不足20人居住,主要以养鱼和售卖晒干海产为生。
与其他海岛信奉天后、洪圣不同,50年代初有基督教会在岛上兴建木造教堂,村民们均为基督教徒。

方才走过的石滩湿漉漉的,似乎海水冲洗过。
石滩边上一团白色的东西,猛一看以为是废弃的塑料袋,小伙伴走过去正想清理,细致端详却是软塌塌透明状的活物,躺平着跟啫喱似的。
嗯,应该是水母吧?
大家忙闪到一边,谁也不敢再触碰,只能等一会儿让它自行被海水卷起重归大海。
想起前些天看到“冥河水母”的视频,仿若阔大的伞拖着长达10米的触手,在深海里飘飘荡荡,甚是诡异。

12:30,我们与鸭洲依依作别,通过平如田畴的吉澳海,驶向吉澳岛。


(请看续篇:鸭洲吉澳一日游 下)
谢谢你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