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潭郊游径

在大海上航行，没有不受伤的船。

----据说英国萨伦港国家船舶博物馆里条数最多的留言

香港岛的正中部，有一个面积颇大的山谷，由礼顿山、渣甸山、毕拿山、聂高信山与金马伦山环抱而成，称为黄泥涌峡，主要是区内汇集的溪水含泥沙而混浊，因此得名。此处为多条道路的汇合处，位置相当险要。

上世纪40年代，抗日战争中的香港保卫战期间，此地曾发生激烈战斗，后香港政府开辟了黄泥涌峡径，分为10个站，串联了10个战争遗迹和历史资料。

上周走金督驰马径，就将黄泥涌峡径列上日程，但1.2公里的距离于行山而言似乎有些短。

搜寻附近的其它山径，5.5公里长的大潭郊游径从黄泥涌水塘起步，经紫罗兰山、阳明山庄、渣甸南引水道、金督驰马径到黄泥涌峡道结束，恰好覆盖整条的黄泥涌峡径。

果然天遂我愿！

想起走金督驰马径遇到的“C4109”标距柱，“Ｃ41”应该是大潭郊游径的编号。

只是紫罗兰山海拔433米，以前走卫奕信径一段时曾经到达，那次是紫罗兰山连孖岗山一气呵成，一眼望不到顶的台阶路，走得两条腿都不听使唤。

本次只走紫罗兰山，况且郊游径的距离并不算长，大概不用太费力气吧！

周六全副防护装备停当，于11：30在琴行街坐41A巴士，到黄泥涌水塘公园加油站下车，由黄泥涌水塘弧形大坝起步，经紫罗兰山、阳明山庄，至大潭水塘道，再前行几步转到对面的黄泥涌峡径入口，沿渣甸山南引水道行至终点黄泥涌峡道，后乘41A巴士返回。

全程行走5.8公里，累计上升291米，累计下降300米，并攀升至433米高的紫罗兰山顶，共用时3：24，移动时间2：15。

一、

周六的天气明显没有上周六那般晴好，但在黄泥涌水塘加油站下车的乘客并不见少，看来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是防疫期间大多数人的心愿。

自加油站旁的台阶上到大潭水塘道，路牌清晰标示着“大潭郊游径”的方向。

依旧在路边的小花园做准备活动，却见三、五人站在不远处的花架边赏花，我也好奇地将“场地”转移过去。

绿色藤蔓密密实实地铺盖在花架上，硕大的白色花瓣，如丝帛般柔软、白玉般温润，三个一簇、五个一团地垂挂着，很是抢眼。

清明花，夹竹桃科、清明花属的高大藤本，又称炮弹果，聚伞花序顶生，着花3-5朵，有时更多，花大，白色，花期春夏季，果期秋冬季。

在花架前流连片刻，想起还有400多米高的紫罗兰山，便匆匆起步，行至马路对面的黄泥涌水塘。

有两组人站在水塘门口的指示牌和地图前仔细端详，然后分作两个方向。

我没有丝毫犹疑地随其中几人右转，沿水塘的弧形大坝走向紫罗兰山。

站在大坝尽头，回望水上公园，曾经充溢着欢声笑语的偌大水面，今日却空无一人，惟有鳞鳞波光荡来漾去，颇有些无奈与萧索。

二、

过大坝梯级来到山径入口，左侧的标牌指向紫罗兰山，正前方向则是紫罗兰山径，可以去往浅水湾和紫岗桥，还有更远的赤柱孖岗山。

一对夫妻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在岔路口停着，妈妈指着左侧标牌要上紫罗兰山，爸爸却指着“紫罗兰山径”的路牌，说“这条路平些”。

两个儿子迅速跟爸爸站在一起，执意要走“平一些”的路，“孤立无援”的妈妈只好退回，跟父子三人一起转向正前方向。

另一对年轻人没有那一家四口那么纠结，看一眼紫罗兰山的路牌，即顺着梯级路上行。

我亦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适当距离。

走过凉亭，山径边，一棵树的形状不禁让人有些唏嘘：

主干弯成拱形几乎趴在地上，又扭动躯干匍匐向前，奋力将枝柯伸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外力，让它弯腰低头，塑成现在的模样；又是怎样的一份内力，使它曲而不折，成就今天的坚忍！

路旁终于出现第一个标距柱----“C 4101”，走过了第一个500米。

可能是积年累月雨水冲刷的缘故，部分路段台阶塌陷，有的干脆变成泥土路。

记得媛同学曾告知，四月份的紫罗兰山有好多的小花鸢尾盛开；《香港的地名与地方历史》中记载紫罗兰山名字的由来，是因为错将夏末秋初山上遍开着紫色花朵----桔梗，当作紫罗兰；而不少行山网站，却将粉红的吊钟花作为紫罗兰山春天的标志图。

今日，这株吊钟显然已过了花期：

叶子一片片直立着，象兔子耳朵（联想有点儿缺乏美感），粉红色的小铃铛换成了粉色的小缎带，少了盛花时娇俏玲珑的活泼，多了些成长期温文尔雅的端庄。

前行不远，有几株吊钟，枝上残留着几朵花，粉面含娇地开着，一如无忧无虑的少年。

不会是秋天里最后的棉桃吧？我暗自猜想。

段段相连的台阶路，依山势迤逦而上，尽管没有卫径一段那么陡峻，一眼望不到头，若想快速到顶也是相当困难，更何况还戴着口罩（山径上时常遇到人，还是戴着更安全），不一会儿也是气喘吁吁。

被称为“春花”的车轮梅，在林间路边随处可见，花朵细小低调，不似吊钟花那般惊艳。

几段曲曲折折和几番停停歇歇之后，终于到达紫罗兰山顶，见到久违的标高柱。

周边没有什么平展之处，几位女士围坐在标高柱台座上，边聊天边吃东西。我请她们配合一下，拍一张标高柱的照片。

在山顶稍做盘桓，即依山径下行。

南朗山上海洋公园的过山车，熨波洲边的白帆，更远处的南丫岛和它的三只烟囱，都影影绰绰地在烟波浩渺中。

梯级在莽莽苍苍的绿色里蜿蜒。

满山的新绿，不似江南的春天那般“青烟翠雾罩轻盈”，而是经历冬的积累、春的生发，显得愈加紧实厚重。

猛听到前面有人发出惊讶之声，快步行至近前，宛若寻到宝一样，口罩也遮不住人们一脸的怜惜与欢笑。

山径拐角处，一大株吊钟蓬勃舒展地立在路边，密密匝匝的吊钟花，高低错落、悬缀枝头，花儿们宛若春睡初醒，笑靥正朦胧；又好似恬酒微醺，香腮已酡红。

它们定是渴睡贪杯误了时辰，错过了早春的欢聚，恰好给仲春的郊野留下靓丽风景。

转眼下望，左是“年花”吊钟，右是“春花”车轮梅，经过处左拥右抱都是春意。

后面的山路在密林里穿行，泥石混杂，高低不平。

坡地上，枯叶旁，一株株不起眼的小草也挺拔腰身，绽开淡紫色的小花，容光焕发地展现春的印记。

堇菜，堇菜科、堇菜属的多年生草本，花小，白色或淡紫色，上方花瓣长倒卵形，侧方花瓣长圆状倒卵形，下方花瓣先端微凹，下部有深紫色条纹，花果期5-10月。

走出密林，来到平坦开阔处，路牌分别标着“清水湾坳”、“阳明山庄”的方向。

几位小姑娘在路牌下席地而坐，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大概聊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爽朗的笑声让布满阴霾的天空晴朗许多。

三、

依“阳明山庄”方向的路牌左转，寻一空地略作休憩，陆陆续续有行山者自阳明山庄方向走上来。

极目远眺，大潭中水塘、大潭笃水塘平静无波，如温软的碧玉在众山怀抱中。

顺台阶路下行，阳明山庄的群楼好似一艘满载千人的邮轮，稳稳当当停泊在绿色港湾，任凭群山起伏，它自岿然不动。

据说，阳明山庄是香港海拔最高的住宅区之一。

台阶路过后是稍微平坦些的泥土路，路边见到卫奕信径的标距柱，这段路与卫径重叠。

紧接着一段上坡，略微气喘之后，登至坡顶。

坡顶，车轮梅盛开着，几只蝴蝶在花丛中起起落落、舞步翩跹，我端起相机，想将它们收入取景框中。

也许是相机吓到它们，蝴蝶倏忽间飞至远处，快速摁下的快门也未能留住它们的身影。正要气馁之时，其中的一只蝴蝶不知何故只身返回，在一朵花的上方盘旋，仿佛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致歉。

好似张爱玲说炎櫻说过，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魂灵，回来寻找它们自己。

蝴蝶在花上停顿，我才注意到它的翅膀如此残缺，本该是圆润弧形的翅膀边缘却参差不齐，跟有些凤蝶的翅膀似的，就象在哪里进行过一场暴力争斗。

在大海里航行，没有不受伤的船。

那么，在天空中飞行，就没有不带伤的翅膀吗？

请董同学帮助鉴定蝴蝶的品种，说大概率是郊野常见的“报喜斑粉蝶”。

站在另一突出位置，黄泥涌水塘、聂高信山，还有周边林立高楼，乃至更远处的维港风景，尽收眼底。

打老远就看到这几块巨石，相互交叠着立在路边，我攀上去双手撑着石面，试图直立石上，体验一下俯瞰四方的高远感觉，但石面过于锐利且腿力明显不足，终未成功，只好讪讪地半蹲在两石相交的石棱上，看风景。

自石上下来，再行不远又进入林中。

路上，仍不时见到几株吊钟树，枝干大多纤细苗条，红色、粉色的花朵，隔着密集的灌丛、交错的枝叶，若隐若现。

与几组领着孩子、牵着狗的居民遭遇之后，我顺着阳明山庄外围的梯级路，下行至大潭水塘道，这也是前几年曾经走卫径一段时的起点。

四、

下半段应该是黄泥涌峡径，它的入口在哪里呢？

依大潭水塘道，朝阳明山庄方向前行几步，可以看到马路对面排列着诸多的山径入口，特别醒目的是港岛径、卫奕信径的木质牌楼，亦有不少人在此聚集。

最左侧是一停车场，路边立着黄泥涌峡径第1站的历史资料牌，介绍当时的战事与遗址内容，此地原是高射炮阵地入口，四周是弹药库和部队营房。

想必入口就是这里了。路口架着栏杆，估计是禁止社会车辆出入。

按照路牌指引，从旁边的阶梯上到土丘，这里是黄泥涌峡径的第2和第3站。

土丘上杂草丛生，地面斑驳，残留着一截水泥圆台，立在一旁的“历史资料站”的图片与文字说明，将时间拉回到上世纪40年代，抗日战争中的香港保卫战时期。

1941年12月8日，日军进攻香港，12月25日，香港沦陷，港督杨慕琦和英军司令坐天星小轮到九龙半岛酒店签署投降书，称为十八日战事。

12月18日夜，日军开始从九龙向香港岛攻击，在北角和筲箕湾之间登陆后，向黄泥涌峡一带推进，企图将香港守军一分为二。当时防卫香港岛的守军分为东西两个旅，黄泥涌峡正是东西二旅的结合部。惨烈的战斗就此拉开帷幕。

水泥圆台是当年守军的高射炮炮台，布有两门3.7吋口径的高射炮，主要防止日本战机轰炸港岛中区，并于12月16日击落一架敌机。12月19日清晨，日军越过渣甸山，用了2个小时夺取了高射炮阵地，守卫部队阵亡25人。

底下这段历经风霜的残垣断壁是战时弹药库，供高射炮即时使用，总弹药库设于山下较安全的位置。

过高射炮营区，依照路牌指引进入渣甸山南引水道。

两个学童带着宠物狗，在入口处的水泥台上玩耍，菲佣后面紧紧跟着，一位中年女士从旁边小路上姗姗走过来，边走边警告他们不要跑得太远。

除此之外，只有林中偶尔的啾啾鸟鸣。

引水道里几乎没有水流动，湿漉漉的地面覆盖着一层秋冬的落叶；另一旁的输水管半悬空地固定在水泥墩上，很坚固结实的样子。

这条引水道于1925年建成，总长度约为1000米，可收集降雨量每小时25毫米的暴雨所产生的地面径流，是1888年启用的大潭水塘系统的一部分。

途中走过“Ｃ 4106”标距柱和“历史资料站”的第3站，介绍当时驻军情况。

山谷的球场附近当年非常荒芜，是温尼伯榴弹兵团D连指挥部和军用救护站，对面山峰是聂高信山，那些洋房的山脚下就是西旅指挥部。

左下方绿树掩映之处，是前黄泥涌警署，日军就是先攻占此地，使守军腹背受敌，警署被战火焚毁，战后盖成私人大宅，据说是某位巨富的宅院。

没有遇到其他游人，一路显得有些荒僻冷清，我不知不觉地加快步伐。

转眼引水道结束，来到又一拐弯处，这里集中了“历史资料站”的第4、5站。

这两处是两座机枪碉堡的遗存。

当年的机枪碉堡用实心钢筋混凝土建成，外围用双重刺钩的铁丝网环绕，防护严密，互为支持。但机枪堡顶端有通气孔，被日军抓住致命点，从气孔掷入手榴弹，使守军死伤惨重。

12月19日早上日军开始进攻，两个机枪堡互相支援，给日军造成很大压力，但酣战12个小时后阵地被攻占。

自机枪堡下行不远，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从历史的荒凉中重回繁华。

这里是渣甸山配水库，1934年建成，主要为高地地区供应食水。

宽阔的平台四周围着栏杆，一群中学生在另一边以市区为背景拍集体照，我转到另一角，停在“历史资料牌”前认真阅读。

第6、第7站主要介绍在山谷平地的战况。

黄泥涌峡失守后，守军被迫退至聂高信山，以后数日退到中峡、金马伦山、湾仔峡，后至马己仙峡。再后来的12月25日守军投降时，防守阵地已到湾仔船街。

虽然天色不甚明朗，站在平台上，仍可眺望跑马地的马场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

沿山径穿树林继续下行，走至与金督驰马径相重叠的路段，眼前豁然开朗。

左转行进不远，是“历史资料站”的第8站----金督驰马径，解说词指出，这是日军从北角赛西湖集合后向黄泥涌峡推进的重要路径。

（2020/02/29 行金督驰马径时所拍）

后面则是轻车熟路，不久看到“C 4109”标距柱，整个行程已近尾声。

经雅柏苑过行人隧道回到大潭水塘道，没有下行阶梯路到加油站，而是走过天桥行至对面，寻找“历史资料站”的最后两站----第9、第10站。

三条公路在此交汇，路上车来车往，一片繁忙景象。绿地中央立有一块纪念碑----圣约翰救伤队纪念碑，却没有看到黄泥涌峡径的后续指示牌。

一眼看到41A巴士的站牌，站牌下已有人在等车，我也赶紧走过去。

第9站、第10站是西旅指挥部的介绍，只能留下遗憾待下次再去探访了。

巴士很快到站，司机和乘客都戴着口罩。

战争与杀戮已随岁月走远，现在，肆虐的病毒又将给人们留下怎样的创痕与记忆呢！

坐在车上，望到对面一株木棉立在林边，高大壮硕，英姿挺拔，红艳艳的花朵如一片耀动的火焰，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

据说，冬天的寒冷越久，气温越低，熬过严冬的木棉树开出的花朵就愈加绚烂。

后记：

1、关于黄泥涌峡、紫罗兰山的描述参阅网上资料及《香港的地名与地方历史》（饶玖才 著），黄泥涌峡径的描述参阅网站、山径上“历史资料站”公布的信息及《黄泥涌峡的战时遗迹》（麻脸大刀 新浪博客）的内容，渣甸山引水道、渣甸山食水配水库的描述参阅“历史资料站”及特区水务署官网相关资料，在此对资料作者表示感谢！

２、植物名称经植物老师帮忙确认，并查阅《香港植物检索手册》及《中国植物志》（iplant.cn），蝴蝶品种请董同学帮忙鉴定，在此向植物老师、董同学和资料作者表示感谢！

3、乘坐41A返程，见到炮台山道专门设有“金文泰中学”站。

上一篇散记《金督驰马径》发布后，收到吴总的微信，他说金文泰中学是他、Stanley和阿祥的母校；学校的校歌：学海为深，学生为崇，吾校立训文行信忠......，等等，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知道他们少时就是同学、朋友，没有想到却是金文泰中学的毕业生。三人现在均是专业英才，而他们的正直向上、乐观友爱，特别是对传统文化的深入理解，更让我印象深刻、钦羡不已。

是以补记。

（吴总 手机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