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附近”----
我们可以从最初500米开始做出改变,
也就是把注意力放在附近的事物,
注意接触的每一个人,
去关注身边的每一件事,
去强化自己和世界最基本的连接。
----摘自《得到头条》
(大意自项飙老师,社会学家)
结束十年半的外地工作返北京,我与刘同学回到以前的居所,那是建于上世纪末的居民小区。
小区位于主干道的南侧。
记得刚刚入住的时候,住宅楼赭黄色的外立面洁净清爽,透着稳重温暖的味道,楼层的玻璃窗齐整宽大,明晃晃地闪着光。楼内的住户出来进去都脚步轻快精气神儿十足,与这座楼一样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晚上下班回来或者周末,在楼下还时常遇到儿童少年们相互追逐嬉戏打闹。
主干道的对面即是远近闻名的美食一条街,多个高档酒楼富丽堂皇得让人眩目。而小区朝向内侧的街道,则分布着不少小店小铺,提供着居民们日常的饮食需要。
菜摊旁边跟着馒头/大饼/面条的摊位,小超市旁边紧挨着成都小吃、山西刀削面馆,往西走过马路有一家品种门类更多些的超市,而向东走200多米,还有规模稍大些的烧烤店、粥店、美发店,它们背后的四层独楼,是生意不温不火的小型宾馆。
这里没有美食街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却也是(自行)车来人往、荧光闪亮,充溢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再次回来,面对二十多年楼龄的建筑,不禁感叹岁月的威力:
外立面涂层失却最初明丽的色彩渐趋暗淡,因雨雪的冲刷,墙面不少地方水印点点已显斑驳。各家的大窗可能因更换步伐不一,从材质上看出明显的差异。
单元内的两部电梯,一部因故障频出停用,另一部于前一年由社区及物业出面组织业主们集资更换,现在乘梯需刷电梯卡,而楼内出来进去的住户也多为花甲之年的长者,鲜有过去熟悉的面庞。

显出更大威力的似乎是街区的规划调整和三年疫情,周边以往熟知的店铺大都变换了门脸或招牌,较过去亦整肃安静许多,那几间风云一时的著名酒楼改造为某医院的分院或作其他用途。
回归有些陌生的旧地,难道真像项飙老师所讲的那样,需要一个“重建附近”的过程吗?
美发店的新业务
第一站,先东行去看看以前相熟的美发店,这可是更替最快的行业。
最初,美发店也就40-50平米的样子,除了四、五张理发椅及相关设备,还有墙壁上张贴的发型图片,其它可用的空间基本都被盆栽绿萝占据,不似其他同业那种夸张的装饰风格,有时播放个背景音乐也是舒缓的节奏。
后来他们又在宾馆一层加租三个单间,扩展了美容和肩颈/足部按摩等项目。整体观感比较整洁规范,客户大都是附近居民,价格也相对亲民。
我首次与之打交道的是门店Y经理,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士,高高的个子,让人羡慕的披肩长发,热情爽朗、言语亲切,第一次见面便“姐”、“姐”地称呼着,边介绍服务项目,边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观察着表情,既主动娓娓道来,又适可而止、礼貌得体,不是天花乱坠地“饱和式”营销,聊过几句知道她是一位川妹子。
后来接触几次,看到她技术全面、手脚利落,不仅美容/按摩等项目不在话下,有时还兼做男士理发,用推子推出齐刷刷的平头,或是用剃刀刮出那种亮亮的光头。她说也不需要特别的技术,只要熟练细心就行。所以店里的几位美容师对她很服气,就连美发那边的托尼老师们对她也很是尊敬。
好在我与刘同学的需求很是简单,也就是定期修剪头发,我的肩颈不是太好,有时到店里做做按摩放松放松。这样又认识了美容按摩师H女士,一位身形富态、声音宏亮的中年女性,干活相当勤力,她肩臂壮实、手掌厚实,按摩起来既有力度又很柔软,有几次按摩当中我竟然安逸地睡着了。
熟络之后,知道她是河南某地人。
那可是产茶的地方,我跟了一句。
她说家中承包了一座茶园,每年清明前后是最忙的时候,她总要跟店里请一个月的假,回家去帮忙。
那你还去亲手采茶吗?
我脑补着采茶姑娘上下翻飞的纤纤十指,觉得她厚实的双手适合做按摩,可能已经不大适合做采茶那种活计。
她大概瞧出我的心思,笑着说:
采茶是我们的基本功呢!不过现在要等我回去采茶,估计嫩叶子都要老死在树尖上啦!
旁边的Y经理插话说,
H是当老板娘的,回去要做监工。
H女士不好意思地说:
那自己也要干活的,采茶时间紧,要请人帮忙,安排工时、这么多人吃饭也要有人去照应,我老公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现在请个人很费钱,自己回去做事就省下请人的钱哈!
不过,起早贪黑的肯定会很辛苦。
我很关切地说。
嗯,咱们生来就是干活的人,不管在哪里都靠双手挣钱吃饭呗!
言语里,H女士透出几分的豪爽。
开始的一段时间,我有些好奇美发店老板顶着何种发型,是否也在他自己的店里理发。后来听说老板兼着店里的发型设计总监,但一直很少见到。
Y经理说他的理发技术相当好,一般要提前预约,当然价格要高于店里的其他老师。对面小区楼里住着一位央视的播音员,有时候在这里约总监做好发型,就直接去上节目。
哦,门口美发价目表上的最高一栏“设计总监”,原来就是老板本尊呢!
再仔细想想,美发店老板的发型或许体现的只是他的审美,并不直接体现他的技术。
转过年的春节前,大约是一位女士要烫发并做新发型,美发店老板W先生应约出现在店内。
他个子不高,底下头发推剪得极平,中间头发高调撮起略带起伏,据说是港台流行发式,我看着像奇峰峻岭一般。W先生面色红润,只是发色灰白掺杂,我们以为他是有意挑染,他却说是岁数不饶人,纯属天然发色。
再后来,我们就稳定地在这家店理发,做做肩颈按摩什么的,然后就办了一张会员卡,省得每次都要付现结账。
嗯,现在想想,离开时好像会员卡里还有些余额呢!
几分钟后,见路边缓缓转动的蓝白灯箱,美发店仍在营业状态。
行至近前,抬头看门楣上的店名没有改变,灯箱较以前加长许多,美发之外又增了“假发”等项目,外墙张挂的价目表上,“设计总监”的名头升为“资深总监”,配上照片甚是醒目,细看还是老板本尊。

走进店内,正在工作的几位理发师都不认得。转身到收银台,一位女士从柜台里直起身,我立即认出是Z姐----总是在前台不断忙碌却不喜多言的女士,她虽然不算年长,大家都称她“Z姐”。
哟,好久不见!您搬回来住啦,今天做什么项目?
她也认出了我,惊喜地连声问询。
嗯,是啊,搬回老地方,今天来剪个发。
我们颇有些老友旧地重逢的感觉。
她马上安排一位助理过来招呼,说理发老师很快忙完手里的活儿,我可以先洗头做准备。
剪完头发,我到收银台报上会员卡号。
Z姐动作娴熟地从身后的柜子取出厚厚的活页本,再从内抽出记录纸,查看一番告诉我还有300多元的余额。
现在是进餐馆都已扫码点餐的时代,美发店的纸质活页本还齐齐整整地保留着,一笔一划地手写记录着会员卡上的进进出出。
我扫一眼明细,最后一笔的记录时间是2012年某月,有我的签名,之后一直没有动过。于是,我像十年前一样,核对消费记录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您好像没什么变化呀!店面扩大不少,Y经理还在这里吗?
呵呵,人哪能没变呢!总是变老了。Y经理今天正好在店里,旁边给订假发的客户量尺寸呢!
嗯,门牌上写着“假发定制”,看来美发店的新业务着实不错呀!
我探究似地走到隔壁,这里紧贴着墙面立着橱柜,分三层顺序摆放着假发人偶头模,长/中/短、直发/卷发皆有,虽然空间不大,却也琳琅满目、品类众多。
屋中间的理发椅上,一位女士坐在那里,Y经理正手拿皮尺全神贯注地为她量着头部的尺寸。见我走进来先是一惊,随即面露喜色,我示意她稍后闲时再叙。
端详着眼前的假发制品,不禁记起以前看过的一些奇谈趣闻,好像人类的假发传统古已有之。
据说,古埃及时就有法老们佩戴由人发、羊毛或植物纤维制成的假发。
特别夸张的是17世纪,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时代,因患梅毒而脱发的他雇佣若干技师制作若干顶奢华长假发,还在凡尔赛宫设专室,用真人展示不同场合(打猎、居家、庆典等)的假发。一时之间,假发成为欧洲上流社会的时尚和权力象征。
后来,曾经仿效法国假发风尚的英国,还将源于宫廷的假发演化为职业符号。时至今日,平等、简约理念成为社会主流,假发已为短发所取代,而英国法官、律师在司法场合仍要佩戴假发,真可为历史传统的活化石。
我们的假发传统也是不遑多让,相传西周时,佩戴假发或假发类头饰已是贵族女性的礼仪标配。
前一段时间读《诗经》,认识了髢(di)、髲(bi)等字,为假发的古称,还有“副、编、次”等词,均指假发类的头饰。
后向元宝/豆包查证,我国最早的假发实物来自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辛追夫人墓),这里出土了完整假发,由人发与马尾毛编成,历经两千多年仍乌黑有光泽。
不过,《左传》中记载的一则关于假发的故事,可谓假发引起的“一桩血案”。
说哀公十七年,卫庄公在城头上看到戎州己氏之妻的头发极美,竟派人强行剪下,制成假发送给自己的夫人吕姜,史称“吕姜髢”。
后庄公遇到内乱,逃到戎州己氏家里,欲以玉璧保全性命,曾忍气吞声的己氏终于得到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庄公,报了强夺妻发之仇。
爱美之心,古今皆同。
古时女性的发型/头饰亦如今日,时常变换着流行款式,而假发始终参与其中,未曾缺席,并为各种新发式提供”技术支持“。
从汉之前编织发片补发量,到唐代“骨架义髻”做高髻造型,往往是宫廷贵妇或豪门贵女开风气之先,到明清时期假发制作形成完整生产链,“鬏髻”成品普及,可以日常化、模块化佩戴,假发制品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女性生活妆容的一部分。
不过,从上述趣闻不难看出,似乎我们古时候假发使用的主角多为女性,男性即使使用或许也比较隐晦,不似欧洲贵族那般张扬。否则,我们那些伟大的诗人怎会有如下诗句流传呢?
比如,杜老夫子的“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白老先生的“沐稀发苦落,一沐仍半秃”,极豪迈乐观的刘郎也是将“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作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前情铺陈。
当然,他们借此抒发的更多是对国事民生的忧虑,壮志未酬的感慨,但也何尝不是诗人们当时年老发稀的真实记述。
待Y经理处理完业务,我们很有温度和力度的互致问候之后,她将这几年来的变化简短道来。通过她的讲述,我也约略了解四周的烧烤店、粥店、宾馆相继停业,唯有这爿小店屹立今日不倒的过程。
有一阵子真是挺难的,老板尝试了好些项目都不成功。后来,他与朋友合伙开始试水假发项目,从头发收购、消毒处理、工厂制作到店内销售还有售后保养,一点一点地打开局面。现在,我们开了几家分店,过些日子在东城的旗舰店就正式开业了。
假发市场竞争也挺激烈,品质要好,服务也要到位。不过,现在人们更注重生活质量,对假发的接受度也在提高。以前很大一部分客户是因为疾病治疗的原因使用假发,现在不少人是为了让自己美观开心,有些中老年人头发花白了不想频繁染发,还有些年轻人喜欢时常变换个发型,又不想费时间漂染/修剪,都把佩戴假发作为一个选择。
嗯,这可能就是时常谈论的消费新趋势----“悦己消费”吧!
我暗自猜度着。
门口又进来一位选购假发的顾客,Y经理赶忙起身接待。见她熟稔的动作,我不禁暗暗称赞她的聪敏好学,也赞叹着小小美发店抓住消费市场脉搏、顽强向上的生命力。
后来,在美发店里又见到H女士,她还是做美容/按摩师,仍旧整日乐呵呵的,只是愈发地心宽体胖。
几日未见Z女士,据说她被调到东城的旗舰店,那里业务繁忙缺少人手。
有段时间Y经理也不多见,她要在新开的两个分店轮流值守。
偶尔也见到老板W先生,仍旧是奇峰峻岭的发型,只是发色雪白,开始有了些许鹤发童颜的意味。他念叨着生意不好做呀,操心呀,说起几家分店,立马面孔舒朗起来,说着一般般,好在大家心齐一起做,勉强能够养活自己这拨人吧!
春节临近,美发店较平日显得忙碌,希望他们的生意、我们的生活在新的一年愈加红红火火。
很赞赏店门前的那句话,以此共勉:
戴出自然,活出自信
后记:
新春即将来临之际,
在此感谢每一位
老友新朋的关心与支持!
并祝朋友们
马年大吉,阖府安康
再跃新程,路平心畅
(照片手机拍,回京三年以此为记,2026/02)
谢谢你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