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保持纯真。
第二,保有感到好奇的能力。
第三,不要被日常的惯性打败,
继而变得麻木。
----简-大卫.纳索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可见从古至今,对寻常百姓而言,吃饭是一件大事儿!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双职工家庭长大的我们,自小看父母下班后买菜、做饭,急着赶着像是打仗,若非逢年过节,鲜少有见他们悠悠闲闲地展现厨艺、品评美食的机会。待离家上学,一日三餐全数在学校食堂解决,工作之后,工作日的餐食基本就仰赖着单位食堂。
当下,真要天天面对至少三顿餐食,既有手足无措的焦虑,感觉过去在厨房给父母打下手积累的经验,和偶尔独立下厨掌握的烹饪技术,似乎难以满足现今丰富的食材和味蕾的需要。
又有欲一展身手的兴奋,网络上诸多厨师/美食家手把手讲授的视频课件,还有专供新手小白操作的懒人指南,让那些玄幻莫测的火候和庞杂高深的调味料,在我的脑中仿佛清晰许多。
尽管周边快餐发达、网购便利,但是若将这四季三餐倾囊“外包”出去,如同把应该自己书写的内容交给AI处理,还是心有不甘,依旧期待着能够亲身参与其中。
于是,我毅然加入到老叔叔老阿姨们的队伍,将日常餐食作为“重建附近”的重要内容,在“一刻钟社区服务圈”里寻找落脚点,于一笑一颦的互动中感受人情的阴晴冷暖,于一菜一饭的探讨里咂摸生活的浓淡酸甜。

风雨无阻的便民菜站
离我们最近的菜站就在小区的对面,下楼走几步即可到达。
以前,那里也曾是蔬菜摊档的位置,小小的空间容纳了若干菜摊、大饼/馒头摊,还有一个杂货修理摊,满满当当的,赶上下班时候买菜的人多,大家往往要侧身而过。
现在,此处搭建了一座简易大棚,棚内货品摆放整齐有序,左侧依次是成品面食,诸如馒头/豆包/大饼/面条,还有豆制品、蛋品,然后是各种水果,尽头是各类调料。
右侧铺展开的是北方地区的日常菜蔬,还有应季的各式细菜,比如嫩嫩的红薯苗/豆尖儿/南瓜苗,南方地区常见的油麦菜/菜芯/空心菜/小儿菜/竹笋,冬春之际还会看到红菜苔/白菜苔,水灵灵的,望过去就倍感亲切。

(手机拍,202601)
一间社区菜站,规模不算大,但菜品种类比起十年前是肉眼可见地丰富,特别是过去多现于大型超市或餐馆的细菜,也如此大批量多品类地摆放在摊位之上。
幸亏在南方城市生活那些年,机缘巧合之下我突然对当地植物的科属感兴趣,新社老师说可以从常见蔬菜开始入手辨识,虽然后来只记得个“十字花科”,却也让我对那里的特色蔬菜认出个七七八八。如今,在菜站同一些老叔叔老阿姨交流时也能应答一二。
比如,一天早上买菜,一位老叔叔大概以前很少采买/下厨,见我站在油麦菜边挑拣,便问我是什么菜,我说是“油麦菜”。
他又问我怎么做着吃,我略略沉吟,大脑快速搜索一番,回答说:
若想清淡些,可以开水烫几分钟后凉拌,或是蒜蓉清炒;如果喜欢味道浓些,可以加豆豉调味,有一道菜叫“豆豉鲮鱼油麦菜”呢!
哦,老叔叔连忙说,
以前都是老伴儿出来买菜,我也没太注意过,所以看着新鲜。
我忙解释说,
这种菜南方比较多,北方以前不太常见。
老叔叔慨叹道,
现在蔬菜水果的品种实在太多了,也不分南方北方,中国外国,在北京哪儿哪儿都能买到,就是新东西太多,名字记起来费功夫......
是的是的,现在的确是品种丰富,购买也非常便利!
我连连表示着赞同。
估计老叔叔家里是老阿姨主厨,他没有再追问油麦菜的烹调细节,我亦暗自庆幸自己的回答没出什么大纰漏,就抓紧挑选几样菜到门口结账。
遥想当年某个周末独立下厨,我也只是将油麦菜烫煮几分钟捞起,再用蚝油一拌,简单省事味道也不差。至于那道“豆豉鲮鱼油麦菜”是在外面餐馆吃的,具体做法还真没亲手实践过。
日常打理此间菜站的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从外表看,男士比较文气略显单薄,女士倒是豪气壮实的样子。有时见他们抬果箱、搬菜筐、摆放货品,女士并不缩手旁观,用起气力如“女汉子”那般,似乎还胜过男士一筹。
大家称他们夫妻为“老板”、“老板娘”。
两夫妻日常配合默契,忙碌中也顾及居民购菜中的不少细节,比如,因应购买者的需求,夏天切圆圆胖胖的大西瓜,冬天切长长圆圆的大冬瓜,还会给买甘蔗的客户仔仔细细地削甘蔗皮。
对老叔叔老阿姨们更是加倍耐心,比如收银时候,这里“微信”/“支付宝”都可使用,而且可以主扫/被扫,可仍有不少老叔叔老阿姨们习惯使用现金,夫妻俩更是特意放慢速度,称重/报价/打单/收钱/找零,再装好货品递到客户颤巍巍的手中。
菜站每日很早就开门,中午1点左右结束营业,就春节大假休息几天。至于早上开门有多早,刘同学说,反正他早晨6点多出门去上班的时候,就看见菜站的货品已经从菜车卸完摆上棚内货架了,估计他们凌晨3点钟就要到批发市场拿货吧!
在北方,狂风暴雨、寒风冰雪总是免不了的,每逢恶劣天气,我总是会担心一下菜站是否会如期营业,但他们的菜车还真的从未爽约。
一年多来,看到夫妻俩热天时大汗淋漓的面庞,还有冷天里冻得通红的手指,也就将他们从不懈怠的劳作视为了一种日常。
一天,上午9点多钟,我买完菜从菜站走出来,很奇怪今天老板娘没有出现,只见老板在收银台忙乎。
我回头望向门口的菜车,却见老板娘坐在副驾驶位置,正大口吞吃着酷似鸡蛋饼的早点。待我们四目相对,她大约意识到自己豪放的吃相,马上松开嘴,冲我羞涩地一笑,两朵红云飞上面颊,活脱脱的小女儿态。
我见状亦报以会心一笑,抱歉打断了她难得的安静的早餐。
谁又不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呢?一旦出阁为妻、生子为母,光阴的磋磨、生计的艰辛,让她们不得不脱下娇柔的面纱,换上坚韧的盔甲,在生存的壕堑里变成勇敢泼辣的“女汉子”。
过一段时间,菜站里多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儿,是夫妻俩的儿子,从老家过来帮忙。可能是业务还不熟悉的缘故,收银时总会问父母那是什么菜,该卖什么价。
有一次,我看他边干活边打呵欠,便打趣道:
你是不是晚上打游戏打得太迟了,没睡够觉?
他叹口气,颇有些委屈地说:
我哪有时间打游戏呀!白天干活累得不行,晚上倒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觉。
在一旁干活的老板娘透出疼惜的眼神,在另一旁收拾货架的老板却是一脸的严肃,说:
你这就是平常缺练,像我们一样干一个月,看你是不是还浑身疼!
不过,儿子的到来终究给夫妻俩缓解了不少压力。有时上午见到老板推着小车去对面的一条街,他说去给附近的餐馆送货,他们订的菜量比较大。
中午,菜站下班他们驾车回返的时候,老板已换到副驾驶座位,看驾驶座上的儿子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这时的父亲满脸都是得意欣慰的笑。
转过年,差不多一月中旬的时候,菜站里又来了一位小姑娘,站在老板娘身边帮着称重/收银,大家都说这娘儿俩长得真像,活脱脱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老板娘呢,此刻她的脸上乐开了花,仿佛通身都散发着甜甜暖暖的幸福的味道。
此前听老板娘讲过,家中还有一个女儿,正在邻省一所学院上大专,学摄影专业。她说他们夫妻俩都不懂,但是女儿喜欢,既然考取了就支持她继续学习,只是不知将来这个“摄影”能否养活她自己。
小女孩儿动作麻利,还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她是学校放寒假过来给父母帮忙的。谈起学业,她说后续会考虑专升本的机会;说起母亲担忧的就业,她说自己也会多找些兼职机会,加快积累实地拍摄经验。
我也笑着宽慰着老板娘,说:
现在难得的是能够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事。社会变化得多快呀,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机会,也有属于他们的未来,要相信孩子们的能力。
老板娘点头,慈爱地望着女儿。
我想,她一定从心底里希望儿女们有与他们不一样的生活。
离开菜站,回望女孩儿与老板娘忙碌的身影,我又想着,将来在女儿的镜头里,她的父母/兄长,以及这间菜站,会是怎样的形象呢?
而在我们这些居民眼里,家门口的菜站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谢谢你走到这里。